我在膝盖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份看起来是刚买的三明治。她把东西放在我身边的长椅上,然后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和我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我问过医生了,晓欣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这已经是好消息了。”
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没说话,把头又埋了回去。
“我……刚跟公司那边又确认了一下。”她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关于先行版的事。技术部门那边查到了购买记录,能追踪到的IP地址,基本都不在国内。就算是在国内的,也都不在新海市。”
这些我早就料到了。
“他们……通过一些加密的渠道分享出去了。现在……现在在网络上的传播范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很多。”
她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到她指甲掐进手心里的声音。
我的肩膀又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冰冷的颤抖。
“早上警察那边来过了,体液检查基本没什么结果。”
我闷闷地说,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模糊不清。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或许,只是因为这里只有她。
“我明白……我明白警察会怎么想。”我继续说,“自作自受,对吧?我这个当爹的,禽兽不如,亲手把女儿推出去卖。现在出了事,哭天抢地,也是活该。”
“林先生,你别这么说……”
“他们就是这么想的!”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我看得出来!刚才那两个警察,他们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个垃圾!一个不配当父亲的人渣!”
赵蔓被我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怜悯,又或许,是某种和我相似的负罪感。
我们沉默了很久。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
“其实……其实我明白。”我慢慢地冷静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现在说什么复仇,都是笑话。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警察也找不到。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转过头,透过那层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稳定地跳动着。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报仇也好,钱也好,和晓欣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我只想她醒过来。”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散在消毒水的味道里。
赵蔓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一起看着玻璃墙里面的晓欣。她把那杯热的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喝点热水吧。”
我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又坐了很久,直到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
“林先生,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必须得过去一趟。我晚点再过来。你……你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口袋里那张冰冷的、方形的储存卡。
我把它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里。它的边角很硬,硌得我手心生疼。
这是他们留下的。
礼物。
警察找不到他们,我心里清楚,没人能给我一个公道。法律、道德、舆论,这些东西在真正的黑暗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盯着玻璃墙里晓欣的脸。那张惨白的小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我仿佛能听到她在梦里哭泣,在问我,爸爸,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我走到旁边的长椅上,拿起了赵蔓留下的那杯热水。杯身还是温的。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没有驱散些许一毫的寒意。
我把储存卡放回口袋里,按了按。
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