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察局出来,一股夹杂着汽车尾气和雨后潮气的热风扑面而来。八月初的夜晚,依旧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和赵蔓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两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脚步虚浮地走着,没有方向。
最后,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马路尽头,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我走进去,从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扫码付了钱。出来的时候,赵蔓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那身原本笔挺的白色套裙,此刻皱得像一块抹布。
我走过去,将其中一瓶递给她。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得刺骨。她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瓶子和牙齿磕碰了好几下,才勉强用牙咬开了瓶盖。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暂时压住了心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头灯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你说……他们会把晓欣怎么样?”
打破沉默的是赵蔓。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神采。
我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追逐着那些流动的光。
“我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些变态吧?”她又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起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伤害她?”
伤害。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照片里,晓欣妩媚、调皮、紧张、羞涩的眼神。那些眼神,在阿哲的镜头下,被包装成了“艺术”。可如果,镜头后面的人,不是阿哲,而是某个或者某些真正的、隐藏在黑暗里的变态呢?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很害怕。我知道这些东西真实的卖家都是些恋童癖,只不过我一直觉得有我的实时守护,女儿不会遭受任何不测,不过是让那些人在屏幕后面看着女儿的身体就可以换到从前赚不到的生活,这太值了。却从没想过此刻。
一种纯粹的、源于一个父亲对女儿安危的恐惧,攥住了我的喉咙。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些可能性。
赵蔓也一样。我能听到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我们不担心警察会发现写真集的事。再过分的拍摄只要我容许了,这些也都是合法的“艺术创作”罢了,最多只是会招来一些道德上的议论,比如什么靠孩子赚钱、寡廉鲜耻。那些照片,在法律层面,和普通的童装广告没有本质区别。我们害怕的,是那些法律无法约束的、潜藏在人性最深处的恶意。是我们亲手,将晓欣推到了那些恶意的面前。
“是我害了她。”赵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当初在游乐园找到你们……”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了她,又喝了一口酒。酒很苦,但我需要这种味道来让我的大脑保持清醒,“警察会找到她的。”
这句话,我说得连自己都不信。
那个男人,像个幽灵一样,在一百多个摄像头下,带走了我的女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警察能做什么?
“警察……警察……”赵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要是警察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渣了……林同书,我比你清楚,买那些照片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她忽然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就不怕吗?!那也是你的女儿!你就一点都不怕她会出事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怕?
我当然怕。我怕得快要疯了。
我怕那些我只在新闻和电影里见过的、最肮脏最残忍的事情,会发生在我女儿身上。我怕她哭,怕她疼,怕她再也不能像在家里那样,抱着我的脖子撒娇,叫我“老公”。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我也倒了,谁来找她?
我转回头,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瓶子重重地放在了身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