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对我这个凭借关系进来的“世家子弟”充满了敌意。
“启禀大人。”赵平向前一步,朝楚天雄躬了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满是藏不住的讥讽,“卑职斗胆。本府各房各司,皆有定额。如今秋税在即,户房钱粮诸事繁巨;刑房亦有积案待审,实在无闲散之职可供安置。”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落在我身上:“唯典狱司积弊已久,多年来卷宗浩繁,错漏百出,正缺一精细之人前往梳理。陆公子乃陆氏才俊,想必文采斐然,心细如发,堪当此任。若他真有心为大人分忧,当然……”他刻意拖长了尾音,那双鼠目在我腰间悬挂的和田玉佩上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又回到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肯拿出点『诚意』来,或许卑职也能在卷宗房或仓巡司那边,想想办法,腾个轻松些的位子出来。”
这话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他认定我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纨裤子弟,可以任由他拿捏。
我心头顿时火起,一股屈辱感直冲脑门,双拳在袖中悄然握紧。
我瞥向主座上的楚天雄,只见他浓眉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显然也察觉了赵平的露骨与贪婪。
然而,他只是轻咳一声,并未出言喝止。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姿态分明是默许了这公门之下的潜规则。
体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即便他曾是江湖豪侠,如今身陷其中,也只能按着网格的脉络行事。
他沉吟片刻,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算是为此事定了调。
“赵县承所言,亦是实情。衙门用人,唯才是举。”他看着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子渊,典狱司虽辛苦,却是磨练心性之地。你父亲当年也是从底层做起,方有后来的成就。你便去那里,将那些陈年旧案整理清楚,也算是一桩功绩。好生去做,切莫辱没了你父亲的威名!”
我暗自咬碎了牙,胸中怒气翻腾。
我明白,赵平是借机刁难,将我推向那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典狱司,只因我未曾“孝敬”于他,又占了城主故交这层关系,让他心生嫉恨。
然而,沐霜那双充满期盼与决绝的眼眸在我脑海中浮现,那句“莫让我失望”如警钟般敲响。
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愤懑与不甘尽数压入心底,挺直了脊梁,朝着二人再度拱手,声音平静无波:“遵命。小侄定不负楚伯伯厚望。” 言罢,我转身便走,再未多看那赵平一眼。
身后,是楚天雄略带复杂的目光,和赵平得逞后无声的冷笑。
沉重的堂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将阳光与喧嚣隔绝在外,我面前的,是一条通往衙门最阴暗角落的石板路。
典狱司位于衙门一角,石墙森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铁锈的气味。
我的职务看似简单:抄录囚犯卷宗,整理档案,偶尔记录新犯入狱。
然而,现实远非我想的那般轻松。
那些狱吏,个个粗鲁无文,见我一身锦袍、斯文模样,便视我为纨绔子弟,毫不掩饰敌意。
第一日上任,典狱司内阴暗潮湿的空气便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石墙上渗着水珠,角落里堆积的稻草散发出腐败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与铁锈气息,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我那身簇新的文吏素袍,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仿佛一滴清水落入了油锅。
果不其然,麻烦随之而来。
几名身穿皂隶服饰的狱吏正聚在不远处的火盆旁,一面烤着火,一面用毫不掩饰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一股久经市井磨砺的凶悍与狡黠。
为首之人,正是那县承赵平口中掌事的王狱吏。
他约莫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斜长的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更添三分狰狞。
他将口中的草根“呸”地一声吐在地上,缓步向我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嬉皮笑脸的同僚,将我围在当中。
“哟,这不是陆大公子吗?”王狱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他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在我腰间的玉佩上停留片刻,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