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前面两种情还是在社会伦理范畴的话,那么,在佛门中对爱情的思考,苏曼殊则是上升到了一种生命哲学的高度。
苏曼殊自己经常讲:“终身为情所累”,而“情欲奔流,利如驰电,正忧放恣,何惧禁遮?”言下之意颇有“痛并快乐着”的味道。
和他有过感情瓜葛的有在上海跟随西班牙人罗弼·庄湘博士学习英文时结识的庄湘的十三岁女儿雪鸿,十五岁随表兄去日本横滨求学时在养母河合仙氏老家结识的日本少女菊子(一曰静子),1905年秋应聘到南京陆军小学任教时在秦淮河认识的金凤,1908年在东京养病时在妓馆结识的艺妓百助,此外还有他喜爱而又颇多往来的青楼女子梨花馆、素贞、花雪南等数人。她们在曼殊的周围组成一个特殊的女性世界,任凭曼殊翱翔其间。
他渴望真爱,他为她们赋诗,为她们作画,为她们排遣身世沉沦的伤感,却又逃避**。他割断了灵与肉之间最热切的呼应,始终未曾与一位女性有过真正的**。
在众多的女子中,对曼殊的生活、情感以及创作产生过较多影响的是花雪南。原因就在于花雪南为人持重,无佻冶之习。苏曼殊拒绝与她发生肌肤之亲后,她依然落落大方,不怪苏曼殊,苏曼殊因此更为倾爱她,视其为红颜知己。
苏曼殊对花雪南说的那一段“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的话,谈及自己对爱的理解,笔者之前已经给大家说过了,“不贪图肉体的快乐,而伤了精神之爱”。不过我们依然要看到,苏曼殊说一套做一套的伎俩也有,例如和百助就有“偷尝天女唇中露”这样的肌肤之亲,只是没有发生实质的**罢了。可见,苏曼殊对肉体之爱的排斥并非铁板一块。据说,为了逃避爱情,苏曼殊发愿要去佛的故乡印度一饮恒河之水,可是途经锡兰,因为对华裔女子佩珊情不自禁,自感六根不净,愧对佛祖,结果半途而废悄然回国。
我们说,爱,其实可以有心理层面上的情感之爱、社会层面的夫妻之爱和自然层面的生理之爱三种。我们大多数人的爱情在社会层面。至于说和尚们的爱情究竟是在情感层面还是在生理层面,那就要看社会的风尚和和尚们自身的素质了。
其实在古代佛经中,男女情事并不是跟和尚绝对地不共戴天。
佛经中有位毗那夜迎,象头人身,是湿婆神(古印度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是毁灭、苦行和舞蹈之神)的儿子,性格暴躁,观世音菩萨为了驯服他的暴戾,化身为女性和他**,使得他变得性格柔顺,最终进入佛智的境界。鸠摩罗什遭世俗逼迫,不得不结婚娶妻,还要了皇帝赐予的十个女子,为此,鸠摩罗什用污泥中的莲花来自我比喻,身处欲海而心存佛法,这便是佛陀消解色空的冲突之道。
身处欲海,贾宝玉、苏曼殊他们有一种空的观念,这使得他们有一种超脱的反思能力。他们既不掩盖冲突、回避冲突,更不消解冲突而使自己沉沦到性的游戏态度中去。所谓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他们把“情”和“空”这两种态度同时容纳于一体。
我们的儒家理想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人的存在包含着这样的终极价值,而到了贾宝玉、苏曼殊的情空观念中,这样的人生旨趣似乎变成了一个待定的、尚须追究的问题: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的生命价值在何处?感情,给这苦难的世界,给这凄苦的世人以温暖,但是这样的感情何以保持长久?我们如何抑制感情所带来的痛苦?这样的追问和探寻,常常在苏曼殊的诗画中体现出来,从中我们不仅看到一种贾宝玉似的大彻大悟,更有一种生命哲学意义上的探索。
我们习惯于将色、空的对决看作无法调解的问题,然而,苏曼殊以其一生的颠沛流离来向我们证明,情之空,色之空,并非是想要抛掉就能抛掉的,“九年面壁成空相”。只要人类没有走出生存的困境,就将永远存在这种难以克服的困惑,面对这种缺陷,这样的局面之下,我们对自身理想的价值和其实现的可能性就存在与生俱来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