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的春节过得太慢了,以至于刘师培夫妇来传达章太炎邀请其东渡日本时,苏曼殊竟生出“垂死病中惊坐起”之感,匆匆收拾行装便与陈独秀、刘师培夫妇一行人乘船东渡。
陈、刘二人的此次东渡,都有避难的背景,苏曼殊则是出于脱离穷苦度日的窘境的考虑,所以一行人心情都很放松。陈独秀作为对苏曼殊私生活了解甚多的当事人,旅途无聊之余以此开起了苏曼殊的玩笑。陈素知苏曼殊在上海、南京等地有众多女友,便佯装不信,苏曼殊性情急躁,一再解说,大家也跟着摇头。苏曼殊看来真是急了,突然跑进船舱,捧出众多女友的发饰给众人看,各式胭脂水粉一大包,众人哄笑不已。苏曼殊认为和众女子之间的纯洁友谊受到了嘲讽,失声痛哭,把发饰全部抛入海中……你题辞来我作画
章太炎,作为当时德高望重的国学大师,对苏曼殊这位“小正太”青睐有加,在二人多年的交往合作中逐渐结为莫逆之交。章太炎长苏曼殊十五岁,但章太炎以国粹反清,苏曼殊则以诗、文、画来襄助革命,可谓珠联璧合,配合默契,充满了战友间的浓浓“情意”。
苏曼殊是和刘师培、章太炎一同寓住在《民报》社的。之前我们已经说了,苏、章二人在留日学生组织青年会时就惺惺相惜、情不自禁;及章太炎出狱到日本后,和苏曼殊一起起草即席演讲词,洋洋洒洒六千言,以佛教思想作为革命合法性的指导思想,更是让二人的名声在外。大家都以和章太炎交往为荣,而苏曼殊能与章太炎同寓,时人以为足见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只是这其中多少有点苏曼殊沾了章太炎的光的味道,而我们如果仔细来观察的话,章太炎的学佛或者说佛学修养,不如说是受到了苏曼殊的影响才对。
章太炎入主《民报》,出了一期增刊——《天讨》。寓意不言自明,以历史的酒杯,装现实之块垒,将矛头直接指向清朝的统治,以天讨之。章太炎所撰《讨满洲檄》这篇著名的文献,与苏曼殊《猎狐图》、《岳鄂王游池州翠微亭图》、《徐中山王莫愁湖泛舟图》、《陈元孝题奇石壁图》、《太平天国翼王夜啸图》一道,一同刊载在这期增刊上,五幅画都有章太炎亲笔题辞。
第一幅《猎狐图》所题的“东方豸种,为貉为狐,射夫既同,载鬼一车”之句,章太炎取自《诗经小雅·车攻》与《易经·睽卦》,以狐影射清朝少数民族为“胡”,意在倡导大家共同奋斗,努力战胜敌人。
第二幅《岳鄂王游池州翠微亭图》,章太炎题曰:
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马蹄催趁明月归。
鄂王好诗如此,古人善用兵者,亦多善歌咏,刘、项、魏武皆是,不独鄂王一人也。
岳鄂王即岳飞,宋宁宗嘉定四年(1211年)追封鄂王,故后人也称“岳武穆”或“岳王”。“经年”以下四句是岳飞的诗,章太炎知道古代如岳飞等辈多能文能武,但并没言明曼殊此画如何表现此诗之妙。
或者我们可以帮苏曼殊鲁莽地下一个判断,有武将背景的诗人作诗似乎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以情动人,不讲用典。从该图所表现的意境来看,苏曼殊确实抓住了岳王此诗之精髓所在。第一句,年年征战,尘满征衣,表现出自己的身份经历;第二句,“特特”一词,以口语化的说法,写出自己登翠微亭的激动与难得,也写出翠微亭的美景引发的对祖国山河的热爱。戎马倥偬,有时候会问自己,这一切值得吗?这时候,“特特”一词,是舌头的打结,是激动,诗词的颤栗,这是一切抒情之源。后两句,转到了直抒胸臆上来,山河美丽,流连忘返,鄂王重回沙场,为国效力的雄心再起。全诗一气呵成,感情起伏跌宕,真实而深情。这便是东坡时常所言的作诗捷法:“冲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轨。人言非妙处,妙处在于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