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林凡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办公室。
昨晚的思考让他辗转难眠。八百万资金,二十七条路,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他想看看安县交通局往年的账本,看看这个困局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财务股长老刘来得也早,看见林凡站在财务股门口,有些意外:“林副局长,您这么早?”
“刘股长早,我想看看咱们局近三年的农村公路建设资金账目。”
老刘愣了一下:“您要看账本?”
“对,我想了解一下资金的使用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或者……问题。”
老刘犹豫了几秒。在基层,账本是很敏感的东西。但林凡毕竟是副局长,他不好拒绝。
“那您进来坐,我给您找。”
财务股的办公室堆满了凭证和报表。老刘从铁皮柜里搬出三个厚厚的账本,分别标着2021、2022、2023。
“这是台账,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去向、用途。”老刘翻开2021年的账本,“农村公路建设资金主要来自三块:中央车购税补助、省补资金、县财政配套。”
林凡一页一页地看。2021年,安县农村公路建设总投入一千二百万,其中中央补助六百万,省补四百万,县里配套二百万。修了四条路,总长度三十八公里。
“这四条路是怎么选的?”林凡问。
老刘翻出当年的会议纪要:“局党组会研究的。主要考虑两个因素:一是受益人口,二是安全隐患。当年修的白水镇到长岭村那条路,就是因为连续两年发生塌方事故,县里下了死命令必须修。”
林凡继续看。每条路的造价都详细列着:材料费多少,机械费多少,人工费多少,管理费多少。他注意到,同样标准的四级公路,在不同乡镇造价差别很大。最贵的每公里四十多万,最便宜的不到三十万。
“为什么造价差别这么大?”
“地形不同。”老刘解释,“山区和平原,开山和填方,成本差一倍都不止。还有就是材料运输距离——有的地方砂石料要从外地运,运费就高。”
2022年的账本,总投入九百五十万,修了三条路,长度二十五公里。资金少了,路也修得少了。
“为什么2022年资金少了?”
“省补资金少了。”老刘说,“那一年省里重点支持贫困县,咱们安县刚摘帽,资金就减了。”
“县里配套呢?”
“没增加。”老刘苦笑,“县里财政一直紧张,能给二百万配套,已经是尽力了。”
到了2023年——也就是今年,账本还没记满。目前到位的资金只有八百万,其中中央补助五百万,省补两百万,县里配套一百万。
“今年县里配套只剩一百万了?”
“是。”老刘的声音低了下去,“县里几个重点工程要保,农村公路这块,实在是挤不出来了。”
林凡合上账本,心里沉甸甸的。三年来,投入在减少,需求在增加。就像一个越漏越大的桶,水却越来越少。
“刘股长,您觉得,咱们的资金使用效率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敏感。老刘迟疑了一下:“林副局长,我说实话,效率不高。”
“怎么讲?”
“一是资金分散。”老刘说,“八百万修三条路,每条路分到的钱都不够,只能降低标准,修出来的路质量就不好。过两年坏了,又得修,等于重复投入。”
“二是管理成本高。”老刘继续说,“三条路在三个乡镇,局里要派三个技术员去盯着,车辆、差旅、补助,都是钱。如果集中修一条路,这些成本能省不少。”
“那为什么不集中修一条路?”
“因为要平衡。”老刘说,“每个乡镇都等了好多年,今年修这个乡,明年修那个乡,还能轮着来。如果集中修一个乡,其他乡就会有意见——凭什么先修他的?他的路就比我们的重要?”
又是平衡。在省厅,平衡的是政策与执行;在基层,平衡的是人情与利益。
“还有就是……”老刘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招投标的问题。”老刘压低了声音,“按规定,三十万以上的工程要公开招标。但咱们这些农村公路项目,都是几十万、百把万的小项目,大公司看不上,来的都是本地的小施工队。这些施工队之间……关系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