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在村委会院子里召开。
冬至刚过，天气冷得刺骨。院子中央生了一堆火，松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黑色的夜空里窜。村民们围着火堆站成几圈，男人大多裹着军大衣，女人围着围巾，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被抱在怀里。
林凡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旁边是老刘。脚下放着那个装账本的布口袋，还有一沓刚印出来的方案简本。
“乡亲们，”老刘先开口，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修路的事。林局长从市里跑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看着他，火光在几百张脸上跳动。
林凡往前走了一步：“乡亲们，我去市里申请了修路资金。现在有一个机会，能先修‘鬼见愁’那段最危险的路。一点二公里，预算四十五万。市里能给三十万，剩下十五万，要咱们自己配套。”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十五万？俺们哪儿有十五万？”
“上次修主干道，不是凑了十万吗？”
“那是应急钱，现在是修新路……”
老刘举起手，议论声渐渐平息。
“大家听林局长说完。”
林凡继续说：“这十五万，镇里答应批五万。剩下的十万，要咱们村里自己解决。村里的账大家知道，没钱。所以……需要大家再凑一凑。”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狗吠。
一个老汉先开口：“林局长，咋凑？上次凑那十万，已经把家底掏空了。”
“是啊，”一个妇女接话，“俺家卖了两头猪，才凑了两千块。现在猪圈都空了。”
“俺家取了定期存款，那是给娃上学准备的。”
“俺家……”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难。
林凡等声音稍歇，才开口：“我知道大家难。但‘鬼见愁’那段路，大家比我更清楚。去年一年，出了四起事故，死了一个人，伤了七个。今天抬树堵路的，可能就是死者家属。”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谁？谁抬树了？”
“这不是害人吗？”
“难怪今天王老五没来……”
林凡提高声音：“路不修，这种事还会发生。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咱们任何一个人，或者咱们的亲人。”
他走下台阶，走到火堆旁。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大家没钱。但我想问问，如果‘鬼见愁’那段路修好了，大家能得到什么？”
没人回答。
林凡自己说：“王奶奶家的核桃，能多卖三成价钱。李老三那样的翻车事故，不会再发生。孩子们上学，能少走一个小时险路。老人看病，车能直接开到村口。”
他顿了顿：“这些，值不值十万？”
还是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变了。
“林局长，”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是王奶奶，“您说吧，还要凑多少？俺家……俺家还有几只下蛋的母鸡，能卖。”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俺家还有半仓玉米，本来留着过年的，也能卖。”
“俺家小子在广东打工，前几天刚寄回来两千块，说是让买年货的……”
“俺家……”
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不一样了。不再是抱怨，是实实在在的盘算。
老刘走到林凡身边，大声说：“这样，愿意再凑钱的，到这边来登记。不勉强，量力而行。”
他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又拿出一支圆珠笔。
人群静了几秒钟。然后，王奶奶第一个走出来。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最大面额是一百，最小是一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