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就当没听见。”
不等贺小满回头张望,贺金海先拦住了他。
这么些年的生活经验告诉老人,有时候沉默不语,会避免许多麻烦。特别是对方特意寻衅的时候,默默忍受,绝对强过和人对骂。不管你在不在理,事情闹到最后,都会让你出丑。说实话,无论这人是谁,贺金海都不希望贺小满去招惹。别人能肆无忌惮地在你家门口喊这一嗓子,就说明人家根本就不怕你,多半还等着你跟他纠缠呢。
“咋,没脸见人了?”
对方又问,口气比刚才还差。
贺小满忍无可忍,想还几句,却再一次被爷爷死死抓住了手腕。“回!”老人家只说了这么一个字,但是千言万语也就在这个字上了。贺小满看了爷爷一眼,硬把怒火压了下去。
“没想到贺山河的儿子还是个怂包软蛋,算了算了,咱去狗市逗狗去。”
听到这句话,贺小满再也不管不顾了,猛然回过头,却什么人也没看见。树叶在无声坠落,街道上空荡荡的。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仿佛凭空发出来似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怀疑是不是产生了幻听。
“走了,人家早走了。”
贺金海淡淡地说,长出了一口气。现如今他们祖孙俩虽然不在村子里,但是,人的秉性大同小异,哪里也少不了几个喜欢看人家倒霉,喜欢嚼别人舌根,没事寻事的人。孙子回来后,贺金海的腰杆子是挺直了不少,可是多年的隐忍早就成了他性格的一部分,也成了他遇到挑衅时的本能反应。
“爷,下次你不用拉着我。”
贺小满说,绕过照壁,走进了院子。
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的最高处,被季节描了红边的肥大叶片微微摇晃。看样子黄昏临近,要起风了。那口被贺金海敲击着拐杖,让人抬走的水瓮又出现在了院子中央地带。贺小满经过水瓮的时候,发现水面泛起涟漪,有几尾红鲤鱼在欢快地游弋着。
“爷不拉你,你难道要跟人理论啊。”
贺金海回了一句,想了想,折身走回到门边,朝着门外警惕地张望了几眼,小心地把院门闭上了。“我看刚才那人兴许是附近的街坊,咱现在住进这院子里了,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实在犯不着。”
“哎……”
贺小满叹息了一声不再说话。
贺金海拎着饺子走进了厨房。
日头西斜之后,天就黑得非常快。
贺小满坐在客厅里,还没盯着柿子树看多长时间,原本清晰的枝叶和火红的果实,渐渐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你爸一有事就没个时间,咱不管他,咱先吃。”
贺金海不光把饺子热了,还就着厨房里的存货,炒了两个菜,热了三个馒头,烧了半锅米汤。等到这些吃食在餐桌上摆开来,四合院里立刻弥漫起了诱人的香气。
这香气是家,是港湾,也是从凌乱回归到平静后,给人的心安。回想起在拘留所里度过的那几天,贺小满忽然有些感动。
“咋,嫌你爷的手艺不行?”
贺金海笑着问,把筷子递给了孙子。
就在这个时候,哐当一声响,院子里进来仨人。
“哎呀,老叔,你这手脚挺麻利的很嘛!”
最先说话的是个高大的胖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麻布唐装汗衫,脑袋顶圆溜溜、明光光的,看样子早就寸草不生了。这人贺金海认识,是儿子的好朋友商学诚。原先儿子还住在村子里时,就经常来家里。只不过这些年下来,商学诚高大健壮的体格一天比一天失形,除了眉眼之间还残存着几丝英气,已经很难再寻到往日的风采了。
“你再别拿你老叔打岔咧,学诚,你几个来得正好,赶快,过来坐,老叔这就去给你们舀米汤。”
贺金海笑着招呼,立刻站了起来。
“叔,你不用麻烦了,山河另有安排。”
第二个说话的人是白子舟,他还像当年那么白净,那么干瘦,说起话来,也是一副老成持重的口吻。
“另有安排?”贺金海愣了愣。
“老叔,你管他呢,米汤在哪里呢,我自己去舀。”
第三个人已经在院子里踅摸开了。这人长着一张黄蜡蜡的脸,身形异常敦实,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憨厚气。如果不是跟商学诚两人同时走进院子,任谁都很难把他和另外两位看成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