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元康九年,秋。
王惠风独自坐在偏殿窗下,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许久,眼圈还是红的。
殿外秋色正浓,庭院里那株老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有一两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窗纸上,又滑落到地上。
她这处偏殿,比起东宫正殿,本就冷清了几分——自打嫁进来这两年,她渐渐摸出一个规律:太子若是心情好,多半宿在蒋美人那处;若是心情不好,才会想起她这里,进门便要寻些不痛快,仿佛她这个正妻,天生就是用来出气的。
方才那一幕,此刻想来,仍教她指尖发颤。
太子从外头回来,进门便寻不痛快,也不知是宫外又输了什么彩头,还是被谁顶了句嘴,一进门便阴沉着脸,见她坐在那里绣东西,随口就是一句:
绣这个做什么,他斜眼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绣得再好,能当饭吃?
倒不如学学西园那几个卖菜的,好歹一天下来还能数出几个铜板。
王惠风一时怔住,握着针线的手指微微收紧。
西园卖菜的——这话旁人听着,只当是随口一句市井俗语,唯有她这个日日住在东宫里的人,才知道这话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的事。
去年入秋时分,太子不知从哪里起了兴致,命人在东宫西园辟出一块地,摆开摊子卖起了葵菜、蓝子、鸡蛋、面食,他自己竟也不嫌丢份,亲自站在摊子后头,拿着秤杆给往来的宫人称重,一分一毫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倒像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似的。
满宫上下私底下都传遍了,说太子这般作派,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只是谁也不敢当面议论,唯恐惹祸上身。
此刻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倒像是拿这桩本该讳莫如深的丑事,来羞辱她这个正妻,教她一时竟不知该气该羞。
太子却像是找着了乐子,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市井泼皮才有的那种促狭:我瞧你这手艺,拿去换钱,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倒是安仁长女那手笔墨,听说裱起来能卖上好价钱,可惜啊,便宜了旁人。
这话说得极不像话——当着正妻的面,提旁人家的女儿,还是那般语气。
王惠风心里那点熟悉的酸涩又泛了上来:安仁长女,说的是王衍长女王景风,是她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
这些年她早已听惯了,太子对姐姐的容貌念念不忘,逢人便要提上一句,仿佛自己这个妹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娶错了的将就。
她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却也只能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太子见她这般模样,也不觉有趣,冷笑一声,转身便又出去了,连句交代都没留下,只留下满室的尴尬,与她一个人,呆坐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轻缓,带着几分年长者特有的沉稳。王惠风抬头一看,是太子生母谢淑妃。
谢淑妃进门时,一眼便瞧出了她的神情不对,也不多问,只是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带着母亲般的怜惜。
又是他?谢淑妃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说不出的疲惫。
王惠风闻言,眼圈一红,终究没忍住:母妃恕罪,儿媳不该……
你不必自责。
谢淑妃摆摆手,打断了她,这些年,我这个做娘的,也说不了他什么。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那片渐黄的梧桐叶,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怅然,他小时候,是何等聪慧的孩子,五岁那年宫中失火,他拉着武帝爷爷的衣襟躲进暗处,说夜里仓促,不宜让人瞧见君王的身影,该防着有变故,这般见识,满朝文武谁不称奇。
武帝爷爷疼他,说他堪比宣帝,将来必能兴旺我们司马家……可如今……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又是一声叹息。
母妃……王惠风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试探,太子他……当真如此不成器吗?
谢淑妃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你既嫁了进来,这些事,你迟早也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嘴里听些添油加醋的闲话,不如我今日与你说个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他这些年,不好读书,只爱与身边那些个谄媚的近侍嬉戏玩闹,师傅们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