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像尼采一样强硬,后来又像萨特一样虚无,现在,他开始变得像庄子一样轻松了。
胜利时刻的莫名惊慌
太阳第三次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了。现在是第八十七天的早晨,老人和那条大鱼之间的搏斗到了最激烈的时刻。他忍住一切痛楚,鼓起剩余的所有力气,把鱼叉高高举起,奋力扎进鱼身,就在大胸鳍后面一点儿的地方……他能听见渔叉扎进鱼肉的声音。然后,他把身体靠在渔叉上面,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压下去,把它尽可能扎得更深一些……
于是,大鱼挣扎起来。它凌空跃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惊人的力量和美全都展现无遗。就在那一瞬间,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老人的头顶上空。接着,它“砰”的一声掉到水里,浪花四溅,溅得老人满身、满船都是。
老人感到头晕和恶心,眼睛也模糊了。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任由它从他那伤痕累累的双手之间溜出去。等到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大鱼翻着银白色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海面上。渔叉的柄从它的肩部斜戳出来。从它的心脏里汩汩流出一摊血来,黑魆魆的,仿佛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那些黑色的鲜血逐渐扩散开来,像一片红色的云彩。
战斗终于结束了。老人努力眨巴着眼睛,好让他的视觉能够清晰一些。他仔细望着他的战利品。那是一条大马林鱼,看样子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也许更重。他暗自盘算,这么巨大的收获,可以折算成多少钱哪。
它是我的财产,老人想。
它太大了,船舱里根本容不下它。老人设法把它绑在船边,就像船边绑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然后他竖起桅杆,张起打着补丁的船帆,朝着回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他会时常向大鱼望一望,好确定他真的打败了它、赢得了它。
有时候,他的头脑也会犯迷糊。那条船和那条鱼像亲兄弟一样航行着,老人望着它们,竟然疑惑着:“究竟是我在带这条大鱼回家呢,还是这条大鱼在带我回家?”事实上,这也宛如我们今天这个商业社会的困惑:“究竟是我在带着金钱回家呢,还是金钱在带着我回家?”
这是一个胜利的时刻,天气晴好,老人满载而归,但奇怪的是,他却并不感到快乐。他还记得,当鱼跃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确信在此情此景之中暗含着什么莫大的奥秘。
是的,自从他出海以来,天气一直很好,尽管现在积云已经堆积得很高,上空还有相当多的卷云。老人把划破了皮的手浸在海水里,努力保持头脑清醒。一个钟头以后,第一条鲨鱼出现了:大马林鱼的鲜血早已泄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它追逐着血腥味的踪迹,兴奋而又勇敢地蹿了上来。
当财富在那儿的时候
现在,老人占有了那条大马林鱼和那条大马林鱼所象征的财富。然而,他仍然没有找到那种快乐,那种因为丰收和占有带来的快乐。恰恰相反,一种新的、更强烈的恐惧正在滋生。当他看到这条鲨鱼冲过来时,他立即明白了他为什么恐惧。
胜利来得太巨大了,喜悦是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穷人不能放松的,是对贫穷的恐惧——害怕得不到。富人不能放松的,是对占有的恐惧——害怕保不住。恐惧的穷人拼命地追求财富,结果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加恐惧的富人。
来自零点调查公司的社会安全感调查结果显示,在中国内地,中高收入人群的安全感最低。该公司总裁袁岳先生介绍说:“从世界范围来看,中国居民的安全感还是相当高的。即使在社会安全感较低的广州,市民的安全感也在50%左右,比纽约、华盛顿等城市都要高。”
当这则新闻发布之后,立即引起社会各界的极大反响。主要的反对意见来自中低收入人群,他们只知道自己对于贫穷的恐惧,却无法体会富人们的恐惧。对于这个调查结果,他们感到惊讶和不可思议。他们认为,穷人生活压力大,工作收入不稳定,又是容易遭受欺负的弱势人群,怎么反而比富人们的安全感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