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队负责渗透侦察,五个人,"孙建军继续,眼神往右下方走了一点,不是在看什么,是在看那段记忆,"任务是深入蓝军阵地,获取兵力部署情报,按规定,被发现了就算任务失败,整个侦察行动终止,"停顿了一下,"我们渗透到位置的时候,被一个哨兵发现了,我当时在最前面,走位出了问题,暴露了,"
客厅里的撞击声还在,但陈逸已经完全不分神了。
"我后面的班长,"孙建军继续,声音平稳,那种平稳是压出来的,是把情绪放在一个密封的容器里然后把声音从外面发出来的平稳,"叫陈建国,四川人,比我大三岁,当时有两个儿子,最小的那个才八个月,"
"他主动站出来吸引哨兵注意,"
陈逸的手指搭在茶杯上,手指有一点收紧。
"演习弹,是硬质橡皮弹,打在人身上不会死人,但那个距离,那个位置,"孙建军看了陈逸一眼,"他中了三发,肩膀、侧腰、大腿,"停了一下,"摔倒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就那么一眼,"
陈逸感觉到鼻腔里有一点酸,那种酸是突然涌上来的,他用眼皮压了一下,微微低了一下头。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期的低。
"送去的医务队,"孙建军说,"评了三等功,演习结束以后,他在医务所躺了两个星期,肋骨撞断了一根,"
陈逸慢慢抬起头:
"您刚才说光荣牺牲,"
"演习牺牲,"孙建军说,"在部队,豁出去保住战友,就叫牺牲,不是非得死,"停顿了一下,"他后来转业回四川了,逢年过节还联系,前两年去看过他,两个儿子都大了,"
陈逸这才把那口气放下来,但眼眶里还是有一点热。他伸手拿茶杯喝了一口,用那个动作盖过去。
"你被这个打动了,"孙建军不是在问,是在陈述,那双眼睛看着陈逸,是那种见过很多事情之后的目光,沉的,稳的,
"是,"陈逸没有否认,"因为我觉得,"他停了一下,"那种情感,我理解不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处境,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很多人理解不了,"孙建军说,"觉得那是愚忠,是被洗脑,"
"我不这么觉得,"陈逸说,"我觉得那是一种,"想了想,"知道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然后真的照着做了,"
孙建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不是尴尬,是他在把陈逸说的话放在自己的标准里过一遍:
"说得对,"
就两个字,但那两个字从孙建军嘴里出来,是有重量的。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但这次在放下的时候,他抬起眼睛,直接看向陈逸:
"小陈,我这人不来虚的,交朋友我有一套标准,不聪明的我不交,没担当的我不交,装的我不交,"停了一下,"你这年轻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是那种用低音表达郑重的方式,"我把你当兄弟。"
这句话落下来的重量,比陈逸预期的要大。
他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话,在他来棱镜市之后,林建国拍他肩膀,冯国强叫他来成人班,赵建业拉他喝酒,这些人都表达过某种形式的接纳。
但孙建军说"我把你当兄弟"这五个字,和那些都不一样,里面有一种从军队里带出来的东西,是那种一旦认定了就不会改的东西。
"孙哥,"陈逸开口,声音是稳的,"我也是,"
孙建军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是干脆的,事情定了的那种。
就在这个时候,从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那种皮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然后何秀兰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两碟点心,核桃糕和绿豆饼,用小碟子盛着,摆放得很整齐。
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是居家的那种,料子不是绸缎,是棉麻的,但裁剪贴身,旗袍的腰线落在她腰部最细的地方,沿着臀部往下铺开,走路的时候,布料随着她的步子有一点流动,那种流动是很细微的,但在灯光下是看得见的。
她身高164,这件藏蓝色衬得她皮肤白,颈部线条很干净,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抢眼,但有。
陈逸的眼神在她走过来的时候,自然地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然后转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