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她自然也听说了那位“灵童转世”的五殿下的种种传闻。她看着李进忠,语气也亲近了几分:“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我是伺候元孙小主子的。”
李进忠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也是一暖。他连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姐姐客气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站在偏殿的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大多是客氏在抱怨宫中的人情凉薄和对主子的担忧,而李进忠则在一旁,笨拙地附和着,偶尔说上一两句自己的看法。
虽然他话说得不多,也并不动听,但那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却让客氏那颗因悲伤和压抑而变得有些冰冷的心,感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她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傻样儿的太监,虽然不善言辞,却是个可以说话的人。
而李进忠,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哭红了眼,却依旧能看出几分姿色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妇人,心中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感。他觉得,这个女人,很真实,不做作,而且跟自己一样庄稼地出身,与这宫里头那些戴着假面具的女人,全然不同。
李进忠其实好奇为何眼前这位妇人会哭得那般伤心,心中在生出几分不忍的同时,也泛起了一丝疑惑。
他在这宫里头,也算是见惯了各种人情冷暖,迎来送往。主子去世,奴才们自然是要表现出哀戚之态的。但那种哀戚,大多是做给旁人看的,是流于表面的“职业素养”。有几个是真能哭出眼泪,哭得这般不似作伪的?
可眼前这位妇人,那红肿的眼泡,那抽泣时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发自内心的悲切,似乎并不全然是装出来的。
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了。王贵妃娘娘久居冷宫,与外间鲜有往来,便是小爷,也只是这最后一个月才能日日请安。她一个乳母,又是伺候皇长孙的,与王贵妃能有多少情分,竟能哭得这般真情实意?
或许是李进忠那疑惑的眼神,被客氏捕捉到了。又或许是这压抑的环境,实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客氏见李进忠面相忠厚,不似什么狡诈之辈,又难得有人肯主动关心自己一句,心中的戒备便也放下了大半。
在这冷冰冰的宫里头,能寻个不讨厌的人,舒舒坦坦地、不用戴着假面具说几句心里话,是何等的奢侈!
她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道:“不怕公公笑话。奴家本也不是为什么天大的事儿哭。只是……只是见贵妃娘娘就这么去了,心中替咱们小爷难过,也替……也替小主子心疼。这孩子,打小就没怎么见过亲奶奶的面儿……”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看着元孙,奴家……奴家就想起了自个儿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孩儿。自打奴家被选进宫来,做这元孙乳娘,就再也没怎么见过他。今儿个见着贵妃娘娘仙逝,这心里头……便是触景伤情了。一边心疼咱们的元孙,转念一想,又心疼起自个儿的孩儿来……”
她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语气中充满了为人母的辛酸与无奈:“唉,也不知道我那孩儿,如今过得怎么样了。他那个爹,又是个不长进的东西!我还没进宫的时候,他便整日里游手好闲,就喜欢跟人凑在一起耍那叶子牌!如今我不在家,还不知道要将家里折腾成什么样……我那苦命的孩儿啊!”
“叶子牌?”听到这三个字,李进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这不就是在说他自个儿吗?!
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因为在外头耍钱,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这才走投无路,抛下了家中的妻女,一狠心,净了身,混进了这皇宫大内!
客氏这番话,如同平地里一声惊雷,将他心中那段最不愿回首的往事,给炸了出来!他一时间竟也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也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早已模糊了模样的女儿。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女儿,如今……究竟如何了?是生是死?是否也像客氏口中的孩儿一般,跟着一个不争气的父亲,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一时间,李进忠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竟愣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