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孙子,他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孩童的怯懦,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也没有半分的躲闪,反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和坦然。
仿佛,他早已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万历皇帝的心中,再次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个孙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而朱由检,也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
西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
万历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阶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心中,念头百转千回。这个孙子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知道,此刻,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抓住人性的弱点,促成此事!单纯的哭闹,或是言语上的争辩,只会适得其反。他必须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
就在这时,他突然动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也没有再做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大哥朱由校的手。
然后,他用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小小的、却也因为方才的“哭闹”而满是褶皱的素服。
他低着头,神情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认真,仿佛正在进行着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一般,将每一个褶皱,都仔仔细细地,抚平。
这个动作,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皇爷爷,我们,还穿着孝服呢!
做完这一切,他又缓缓地抬起头,再次望向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从他那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毫无征兆地,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抽泣,甚至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那么静静地,让那滴泪,划过他粉嫩的脸颊,最终,滴落在他胸前那素白色的衣襟之上,晕开了一小团湿痕。
那滴泪,像是一颗滚烫的珍珠,瞬间便灼伤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
就连一旁的卢受和常云,这两个见惯了宫中各种虚情假意、生死别离的老太监,在看到这一幕时,心中也不由自主地,酸了一下。
嚎啕大哭,可以是“闹”,可以是“逼宫”。
而这一滴无声的泪,却只能是真正的“悲伤”!
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刚刚逝去的亲人,最纯粹、最无助的哀思!
紧接着,在所有人那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缓缓地,深深地,用一种极其标准,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的姿态,作了一个长揖。
作完揖,他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红着眼圈,咬着下唇,用那双水汪汪的、充满了孺慕和……绝对服从的眼睛,仰望着他的皇爷爷。
这一连串的动作,其背后蕴含的,却是对人性的精准打击!
整理素服,是在提醒“礼”;那一滴眼泪,是在诉说“情”;而这最后深深的一揖,则是在表达“理”!
他仿佛在用他那无声的肢体语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说:
——皇爷爷,我很难过。但是,我听您的话。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作为您的孙儿,您的臣子,都绝对地服从。我不会再哭了,也不会再求您了。我,只是真的很想念我的皇祖母。
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退到了极致,却又直击要害!
它瞬间便将万历皇帝,从一个被“臣子”、“天意”所逼迫的、高高在上的君王,拉到了一个必须对孙子这片“纯孝”之心做出回应的、慈爱长辈的位置上!
你若再不同意,便不是在与那些讨厌的朝臣们博弈了,而是在活生生地,伤害一个刚刚失去了祖母,又对你如此敬畏和信赖的、可怜的孙子的心!
你这位做爷爷的,于心何忍?!
果然,万历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悲伤、对自己行此大礼的小孙子,心中那最后一点坚硬,那点因为皇权被挑衅而产生的怒意,彻底地融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身为儿子的孝道。
又想起了自己,作为爷爷的责任。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罢了……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