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这一唱一和,一个从“天命所归”的角度,一个从“至诚至孝”的层面,将朱由校的“童言”捧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而且,最终所有的功劳,都巧妙地落回到了万历皇帝自己“圣明”、“治家有方”之上!
这马屁,拍得是既高明,又“中立”,还顺带着彰显了他们自己的“学识”和“忠心”。
万历皇帝听着这二人高明至极的奉承,心中也是畅快无比,只觉得通体舒坦,连那牙疼和腿疼,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笑着指了指卢受和常云,道:“你们这两个老奴才,倒是个会说话的!”
一场随时可能引爆龙颜之怒的危机,就在这两个小孩子的“童言无忌”,和这两个老太监的“妙语如珠”之中,悄然地,化解于无形了。
万历皇帝笑过之后,殿内的气氛,也总算是彻底地缓和了下来。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还站在那里,似乎还不太明白自己刚才那句“神回答”究竟有多厉害的皇长孙朱由校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对着朱由校,轻轻地招了招手。
朱由校见状,虽然心中还有些害怕,但也只得乖乖地,又向前走了几步。
万历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长孙,声音温和地,却又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校哥儿,你现在还小。”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这宫里头的水啊,浑得很。你,就不要跟着蹚浑水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回去之后,把你皇爷爷今日的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你父王去。就说是皇爷爷亲口说的。”
他这番话,说得是风轻云淡,却如同几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上!
这哪里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
这分明是在借着孙子的口,向太子,向整个东宫,传递一道清晰无比的警告!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可以当做是孩童胡闹,不与你们计较。但下不为例!不要再耍这些自作聪明的小手段!
朱由校这个年纪,自然是听不出这其中的深意。他只知道,皇爷爷似乎没有再生气了,还让自己给父王带话。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毕竟,他对这位难得一见的皇爷爷,心中畏惧居多,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而站在一旁的朱由检,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颗成年人的心,在听到皇爷爷这番话时,也是不由得微微一沉。
“我这算不算是也蹚了浑水了?”朱由检在心里暗自思忖。
他知道,皇爷爷这话,明面上是在说大哥朱由校,可实际上,何尝又不是在警告自己?
他回想起自己自打出生以来的种种“表现”:从最初的“出恭示意”,到乾清宫家宴上的“一语惊圣听”,再到圣母皇太后寿宴上的“顽童献宝”。
自己出的风头,实在是太多,也太大了!
这种种“祥瑞”、“灵通”的表现,与眼下整个东宫备受打压的颓丧局势,简直是形成了鲜明无比的反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朱由检又岂会不知道?
只是……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还处在懵懂之中的大哥,又想了想那个还在慈庆宫灵堂内,为母妃之死而伤神,为东宫前途而焦虑的父王……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了。他姓朱,他是这东宫的一份子!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东宫若是真的倒了,他这个所谓的“灵童”,怕也只会成为第一个被献祭的“祥瑞”吧?
所以,他只能进,不能退!
他只能在这浑水之中,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搅动风云,去搏那一线生机!
就在朱由检心中思绪万千之际,他忽然感觉到,一道深沉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抬起头,便迎上了御座之上,万历皇帝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无比的眼睛!
祖孙二人,就这么隔着数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一个,是饱经风霜、心思如海的暮年帝王。
一个,是身躯稚嫩、却内藏乾坤的“穿越之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