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受在一旁听了,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本想上前一步,说几句场面话,比如“元孙殿下至纯至孝,令人感佩”之类的,来将此事轻轻地揭过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却只是淡淡地一摆手,制止了他。
万历皇帝的目光,依旧是那么温和,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穿透力,继续问道:“哦?是吗?那皇爷爷再问你,又是谁让你来为皇祖母哭的呀?”
这个问题,便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剑,瞬间便指向了这场“哭灵大戏”最核心的要害!
跪在殿外的宋晋、客氏等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是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而殿内的朱由校,此刻毕竟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厉害?他只是凭着本能,想起了出发之前,父王和嫡母的千叮咛万嘱咐——“此事,是你自己心中纯孝,与旁人无干!”
于是,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是……是孙儿自己要来的!”
万历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在场的所有大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只听他慢悠悠地,又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既然是你自己要来的。那你早不哭,晚不哭,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哭?”
“你那勖勤宫里,地方也大得很,为何不在自家的院子里哭?又为何偏偏要跑到这乾清宫的门前,来哭呢?”
他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温和,实则都直指要害,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和辩解的余地!
朱由校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给彻底问懵了!
他张了张嘴,小脸上满是慌乱,竟是一时哑口,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了!
是啊!为什么?
他只知道,是父王、是嫡母、是王伴伴他们,让他这么做的!可他们,却没有教他,该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啊!
他那颗小小的脑袋瓜里,此刻已是一片空白!
整个西暖阁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校站在那里,急得是满头大汗,眼看就要再次哭出声来。
太子妃郭氏、太子朱常-洛-在各自的宫中,若是知道了眼前的这一幕,怕是也要急得心胆俱裂!他们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算到,皇爷竟会用这种“温柔”的方式,来对付一个孩子!
而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则依旧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孙子,眼神之中,却已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救兵”,却突然出手了。
一直安静地站在朱由校身边的朱由检,眼见着大哥即将崩溃,父王和王安等人的心血即将毁于一旦,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只见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迈出了两步,竟是直接走向了罗汉床前。
常云等人本想制止,但万历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然后朱由检在所有人那惊讶的目光注视下,伸出他那双肉乎乎的小胳膊,一把就抱住了万历皇帝那只穿着明黄色云龙纹寝靴的大腿!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便打破了殿内那严肃到近乎凝固的气氛。卢受和常云等太监,都是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上前。
可万历皇帝,却只是微微一愣,低头看着那个正紧紧抱着自己大腿,仰着小脸看着自己的奶娃娃。
只听朱由检用那稚嫩的、含糊不清的童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意味,清晰地说道:
“爷爷……凶!哥哥……怕!”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指责,倒不如说是在撒娇。
万历皇帝那颗本已变得有些坚硬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软了一下。他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审视和冷漠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总不能跟一个抱着自己大腿撒娇的奶娃娃,继续板着脸吧?
就在殿内气氛稍缓之际,朱由检却并未就此罢休。他松开抱住大腿的手,但依旧是仰着头,用那双清澈无比、不含一丝杂质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万历皇帝。
然后,他伸出小手指,先是重重地指了指自己胸前,那串由李太后亲手赐下的、温润的菩提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