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继续说道,“哼,结外廷那叶向高之流,一个个自诩清流,满口的圣贤文章,骨子里,又岂能看得起咱们这些‘刑余之人’?今日你瞧见了,咱家便是再如何放低身段,与他们称兄道弟,在那叶向高眼里,就被当做越界之人了。他们能用得着咱们的时候,便给几分好脸色;用不着了,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上咱们一下!指望他们?难!”
他说起叶向高,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愤懑和轻蔑。
“那……那‘拉厂臣’呢?”
他接着分析道,脸上的自嘲之色更浓了,“拉厂臣?呵呵,如今这宫里头,还有哪个‘厂臣’,比咱们那位卢公公,风头更盛的?他如今,身兼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二职,权势赫赫,炙手可热,那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啊!”
他仿佛能看到卢受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得又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咱们这个时候,便是腆着一张老脸凑上前去,与他称兄道弟,拉拢关系,你以为他便能瞧得上咱们吗?”
“在他眼里,怕也只当我王体乾,是个见风使舵、前来攀附的趋炎附势之徒罢了!到时候,非但拉拢不成,反倒要白白地,受他一番羞辱!”
“贴皇爷”,没时机;“结外廷”,人不应;“拉厂臣”,更是热脸贴冷屁股。
王体乾将自己之前总结的那几条路子,一一分析下来,竟是发现,条条路,似乎都已是死路一条!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之中,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愤懑和英雄末路的无奈。
李晋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片冰凉。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干爹,这位在外人看来,已是位高权重的文书房掌房太监,其处境,竟是如此的艰难!
他看着干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落寞的脸,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才好。
值房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有那灯芯之上,偶尔爆出的一点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
仿佛,是在嘲笑着,这宫中所有为了权-力-而苦苦挣扎的、可怜的人。
李晋看着干爹那落寞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阵不忍。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将干爹方才未说完的那两条路——“占祖制”和“造空缺”,也提出来,看看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他话还未出口,冷不丁地,文书房院外的走廊之下,“铛——!铛——!”两声清脆悠扬的云板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这是交班的时刻到了。
王体乾闻声,也从那无边的沉思之中,回过神来。他脸上那副愤懑不甘的神情,瞬间便被一种职业性的平静所取代。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褶皱的青布直身,淡淡地说道:“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不多时,值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只见另一位年纪相仿、身形略胖的太监,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此人,便是文书房的另一位掌房太监——赵恩。
这文书房事务繁重,昼夜都不能离人,因此设了两位掌房太监,轮流值守。
“王老哥,辛苦了。”那赵恩一进来,便满面春风地对着王体乾拱了拱手。
王体乾也还了一礼,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不动声色的客套笑容:“赵老弟客气了。今夜也无甚大事,不过是些寻常的题本罢了。这是值房的牙牌,还请老弟收好。”
他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制成的、刻着“文书房”字样的牙牌,递给了赵恩。
赵恩也同样解下自己的牙牌,与他交换。
这交接的,不仅仅是一块小小的牌子,更是这文书房一夜的权柄与责任。
两人又简单地交接了几句公事,说了一些“今夜风大,老弟仔细门户”之类的场面话,王体乾这才领着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李晋,缓缓地,走出了这间他待了整整一宿的值房。
夜,更深了。
一出值房,一股冰冷的寒气,便立刻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王体乾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抬头看了一眼那漆黑如墨的夜空,以及夜空中那几点疏离的寒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着自己在宫中的私宅方向走去。
李晋提着一盏六角宫灯,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为他照着脚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