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晋被这突如其来的眼神看得心中猛地一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惶恐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干爹息怒!干爹息怒!孩儿不知道如何冲撞了干爹!求干爹明示!”
王体乾收回目光,脸色虽然还有些不悦,但语气却缓和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李晋起来。
“不怪你,晋儿。你毕竟入宫时日尚短,还未经受过这宫里的险恶。有些事,你是不懂。”
他顿了顿,回忆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语气中带着几分警醒,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嘲讽:
“当年啊,文书房里,也曾出过一个厉害的人物,名叫史宾。他呀,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宫的。这史宾,天赋异禀,自幼多才多艺,尤其精于翰墨,写得一手好字,笔法精妙,颇得欧阳率更的笔法,当时咱家这位陈佛爷也最器重他,一路提拔他历升文书房管事。这人还广交游,善琴弈,尤爱写扇,他那题诗写字的扇子,在宫中流布极广。”
“那会儿,皇爷还是个少年郎,性喜诗文。一听史宾的名声,便思得一个好的秉笔太监,能够批览文书。这史宾,眼看着便是要一步登天了!”
王体乾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可就在那时,郑贵妃娘娘偶然在皇爷面前赞扬了他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
“皇爷啊他就疑心了!”
“皇爷他疑心史宾这个奴才,是私底下通过宫里的后宫女眷,从宫闱中,专门往自己面前钻营,以求富贵!他当即便下旨,立将史宾谪到南京,一关便是数年!”
“后来,史宾蒙冤,过了数年才被重新召回京城,官复原职,入文书房任事。结果呢?他刚回京,恰逢皇爷要发一道要紧的旨意给内阁,这事儿例该第一员秉笔太监亲自捧了圣旨到内阁传宣。这史宾的名字,本在最前列。”
“可皇爷听完史宾的回奏,却非但没有释疑,反而更怒了!”
王体乾摇了摇头,“他又疑心史宾在南京之时,是不是与外廷的大臣勾结上了?所以故意在这等紧要关头,要借着传旨的机会,跑到内阁里头去,私自拜会辅臣!于是,皇爷再次下旨,复将史宾谪到南京,一关便是十年有余!”
李晋听得是目瞪口呆,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哪里知道这宫里头还有这等弯弯绕绕?自己刚才出的那番“投靠郑贵妃”的主意,简直是馊透了!
“所以说,晋儿,这宫外传闻的,那些个嘴碎的宫女们嚼舌根的,那些什么‘皇爷宠爱谁谁谁的’之类的!你在这内廷之中,便一个字都不要当真!”
王体乾语气冰冷,带着警示:“你更不要学那史宾一般,自己撞到皇爷的枪口上,白白送了性命!”
“这宫里的水啊深不见底!”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要想在这宫里头求得生路,最终爬到那高处,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活得更长久一些!”
李晋心中颤栗,连忙恭声应道:“孩儿受教了!多谢干爹指点!”
听完干爹这番惊心动魄的宫闱旧事,只觉得后背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他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再也不敢胡乱出什么“馊主意”了。
王体乾见他已被自己彻底镇住,脸上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踱步回到自己的太师椅上,缓缓坐下,端起那杯早已有些温吞的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似乎又陷入了对当前局势的沉思之中。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晋分析局势一般,幽幽地开口道:
“晋儿,你方才说,虽是看似‘贴皇爷’。倒是不错。只是这‘贴’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于上青天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如今看来,要想像卢受那般,寻到一个天大的机会,办一件能送到皇爷心坎里去的‘脏活累活’,怕是短时间内,再无这等合适的时机了。咱们也只能是等着。”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这第一条路,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那……‘结外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