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之圣人,亦重‘通权达变’。”林越见对方气势稍弱,立刻引用了一句不算太生僻的古语,“《孟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礼法固然重要,但嫂嫂落水快淹死了,还能拘泥于‘授受不亲’的礼节而不伸手去救吗?如今旱情如火,田苗将枯,犹如‘嫂溺’,用竹管引水急救,岂非正是‘权变’之道?难道非要等官府拨下钱粮、征发民夫修好水渠,那时苗已枯死,人已饿殍,才算是‘遵古制’、‘守正道’吗?”
这一番比喻,通俗又犀利,直接将他改良农法、制作堆肥、引水灌溉乃至试种新作物的一系列行为,都拔高到了“救急救命”的“权变”高度,巧妙地避开了“违背古制”的指责,反而隐隐有契合圣贤教诲的意思。
围观的村民听得半懂不懂,但“嫂嫂落水要伸手救”、“苗快干死了得想法浇水”的道理,他们一听就明白!对啊!都快饿死了,还管什么法子古不古、巧不巧?能活命就是好法子!不少村民眼中流露出赞同的神色,交头接耳起来。
黄乡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乡下小子竟然还能引经据典,虽有些牵强,但一时竟难以驳倒。他身后的账房先生眼神闪烁,显然也在思考。
林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最后将目光投回那片土豆田,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最后说这土豆。黄老爷嫌它样貌陌生,非我中土所有。可您是否想过,咱们现在吃的粟、麦、稻,哪一种在远古之时,不是野地里的‘陌生’杂草?是哪一位位神农先民,历经尝百草、辨五谷,才将它们选出、培育,成了养活亿万百姓的嘉禾?”
他走到一株土豆旁,轻轻拨开茂密的叶片,露出下面被根茎微微顶松的泥土:“此物来自海外不假,但它耐旱、耐瘠,块茎生于地下,产量颇高。晚生在此试种,并非要它立刻替代粟麦,只是想看看,在这片十年九旱的薄地上,它能不能为咱穷苦百姓,多添一口活命的吃食!”
他转过身,面对黄乡绅,也面对所有村民,声音朗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黄老爷,诸位乡亲!咱们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图的是什么?不就是风调雨顺,地里有收成,缸里有存粮,能让老人孩子吃饱肚子,能熬过青黄不接的荒年吗?!”
“引水,是为了让苗活;改犁,是为了让人省力;堆肥,是为了让地有劲;试种新粮,是为了多一条活路!”林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生活刻满风霜的脸,“这些法子,或许看起来‘奇’,听起来‘巧’,闻起来‘怪’,但它们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地里多打粮食,让咱们,少挨一点饿!”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坎上。少挨饿!这是乱石村每个人最深处、最迫切的渴望!韩老蔫等几户最穷的人家,眼圈已经红了。连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村民,也动容地点头。
黄乡绅彻底沉默了。他看得出来,这个叫林越的年轻人,不是胡搅蛮缠,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粮食”、“活命”这个最根本的点上。而且,对方巧妙地用“权变”、“救急”、“先民尝百草”等说法,给自己的行为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甚至略带光辉的外衣。他若再一味强压“铲除”,不仅显得不近情理,更可能激起这些穷苦村民的无声反感,甚至落下个“不恤民艰”的恶名。
他盯着林越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片长势确实喜人的土豆田,以及远处那溜格外精神的粟米苗,心中权衡。最终,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不善,但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哼!巧言令色!你所言虽有些许歪理,但祖制不可轻废,农事更不可儿戏!”
他不再提“铲除”二字,折扇指向土豆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此为救荒之粮,那本乡绅姑且容你一试!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目光锐利地逼视林越,“待到秋收,若此物果真如你所说,高产可食,本乡绅或可既往不咎,甚至上报县尊,为你请个‘劝农’的虚名。但若到时,要么产量低微,不堪食用,要么徒有其表,甚至有毒害人……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