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逞手一颤,茶盏与托相击,发出轻响。他强自镇定:“将军何出此言?”
慕容农放下茶盏,抬眼直视岳父:“小婿麾下刘木,两个时辰前在城西客栈,见到几个南边口音的客商。他们入城不过半日,却直奔崔府而来。”他顿了顿,“岳父,可是谢玄派人来了?”
堂中死寂。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如瀑。
崔逞面色数变,最终归于平静。他缓缓放下茶盏,不再否认:“是。”
“来者何人?”
“徐邈,滕恬之幕僚。”
“所为何事?”
“劝降。”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慕容农反而笑了:“岳父坦诚,小婿佩服。”
“不知谢玄使者如何许诺,是冀州刺史?还是其他官职?”
崔逞神色复杂,刚才他还有些犹豫,此刻却已经想了明白,不再犹豫,将刚才得来的书信拿了出来。
慕容农随意接过,打开阅读了起来。
“玄顿首崔公足下无恙,幸甚,幸甚!
…
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燋烂。况伪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藁街,而公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
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
聊布往怀,君其详之。谢玄顿首。”
慕容农看完这篇颇有些文采的劝降信,有些典故还需要崔逞在一旁解释,才能勉强听懂。
“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好文采,好文采。”
慕容农仔细念叨了起来,却没能像崔逞想象般发怒,甚至脸带笑意,不像强行隐忍。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事,岳父认为,晋是北伐,真能功能。
远的祖逖不说,桓温北伐,尚且被父王击败。
谢安、谢玄虽盛,难道比得了当年的桓大司马。
江东一隅,若是偏安一地,上下一心,哪怕苻秦之强,尚且不能胜。但若是权臣北伐,必被众人忌惮,难以寸进。除非,谢氏有代立之心。”
慕容农一番话,直至要害,打破了崔逞心中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崔逞默然。
“再退一步说,”慕容农声音转冷,“即便晋室真能北伐成功,清河崔氏,也只会在王、庾、桓、谢之后,位列二等。而我们鲜卑人打天下,自然需要汉人治理天下。只要我慕容农能继承大统,清河崔氏,自然是天下第一高门。”
面对崔逞,慕容农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崔氏与他高度捆绑,他或许担心崔氏南投晋室,却不担心对方直接投靠父亲慕容垂或者兄长慕容宝。
堂中只剩雨声。
良久,崔逞长叹一声:“大将军…看得透彻。”他起身,深深一揖,“崔某糊涂,险些误了宗族百年。”
慕容农扶起他:“岳父言重。身处乱世,谁不斟酌?小婿今日来,非为问罪,只是想与岳父说清利害。”
“那徐邈…”
“岳父自行处置。”慕容农淡淡道,“谢玄既遣使来,是看重崔氏。小婿若杀了使者,是让岳父失信。这等事,我不做。”
崔逞再次震撼。这不只是宽容,更是深谋,杀一个使者容易,却会寒了河北世家的心。慕容农此举,是要让崔氏、让所有观望的世家看到,慕容氏有容人之量。
“大将军…”崔逞声音微哽,“崔某惭愧。”
“岳父不必如此。”慕容农微笑,“小婿只求一事,若北府军来攻,清河崔氏,可否助我守城?”
这是要崔氏表态了。
崔逞正色:“崔氏累世居此,城在族在。将军放心,我即刻命族中子弟、庄客佃户,悉听将军调遣。府中存粮数万石,亦可充作军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