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出一条，台下便响起一阵更大的议论声。军官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位公子怕是受了刺激，尽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士卒们更是抱怨连连，觉得平添了许多麻烦。
昭滑在远处听着，嘴角的讥笑愈发明显，对副手低声道：“穷折腾，徒劳无功。”
果然，新政甫一推行，便遇到了巨大的阻力。
清理卫生的命令被阳奉阴违，许多士卒随手乱丢杂物的习惯难改，认为多此一举。烧水喝更是被视作笑话，不少士卒偷偷饮用江水，结果不过几日，便有数十人出现腹泻呕吐症状。
轮值巡哨，老油子们依旧想办法偷懒，交接不清导致漏洞百出。操练更是敷衍了事，队伍散漫，号令不应。
一名资历颇老、战功不少的军侯甚至当众抱怨：“公子！如今饭都吃不饱，搞这些花样作甚？有这力气，不如多去刨点野菜！”其部下也跟着起哄。
苍泓铁青着脸，欲要发作，却被欧阳远用眼神止住。
欧阳远没有立刻处罚任何人。他先是带着人巡视营区，亲自示范如何清理垃圾、挖掘排水沟。然后，他召集所有腹泻的士卒到一旁隔离，让略懂草药的人进行诊治，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煮沸后放凉的水递给他们。
“看看他们！”欧阳远指着那些虚弱的士卒，声音沉痛，“若早听号令，何至于此？一场瘟疫，可比楚人的刀剑更快地杀光我们！这卫生条例，不是害你们，是救你们的命！”
他又走到那抱怨的军侯面前，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吃不饱，就更不能病倒！练不动兵器，就跑动腿脚，熟悉金鼓旗号！秩序乱了，人心就散了，楚人还没来，我们自己就垮了！你身为军侯，不懂这个道理吗？”
那军侯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渐渐低下头，不敢直视。
解释之后，便是执行。欧阳远将苍泓推向前台。
“苍泓将军！”他厉声道，“新政推行，由你全权督管！有功即赏，有过即罚，绝不姑息！凡有阳奉阴违、懈怠抗命者，无论身份战功，一律按军规处置！”
“诺！”苍泓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如刀。
接下来的日子，苍泓展现了其铁血的一面。他带着亲卫，日夜巡查。抓到随地便溺者，当即责令其清理干净并处罚清扫全营厕所三日；抓到偷喝生水者，当众杖责十军棍；抓到巡哨脱岗者，直接鞭笞二十，降为伙夫。
对于那位带头抱怨的军侯，苍泓也没有留情，当众申饬，记大过一次，并罚没其三日口粮，分赏给那些近日表现勤勉的士卒。
与此同时，第一批遵守规定、在清理营区和开荒中表现突出的士卒名单被公布，每人额外奖励了半份口粮。虽然不多，但在饥饿的当下，足以引人眼热。
铁腕与怀柔并施，解释与惩罚同行。渐渐的，抱怨声小了，营区的面貌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垃圾少了，污水沟通了，空气不再那么污浊。喝开水的人越来越多，腹泻的人迅速减少。巡哨的交接变得清晰，操练时虽然依旧有气无力，但至少队伍能站得整齐些了。
更重要的是，那本记功簿开始发挥效用。人们发现，公子的话不是空头支票，真的做了事，遵守了规矩，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只是多一点口粮，但在绝望中，这一点点甜头就是莫大的希望。
欧阳远的权威，就在这每日的号令执行中，在这营区一点一滴的改变中，悄然树立起来。不再仅仅是因为他公子的身份，更因为他的决策被证明是“正确”的，是能带来实际好处的。
昭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发现这个看似年轻的“欧阳亭侯”，手段竟出乎意料的老练，软硬兼施，竟真的将这摊烂泥稍稍塑出了点形状。他心中那丝轻视，不由得收敛了几分，转而化作更深的警惕。
欧阳远站在变得整洁不少的营区中，看着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多了几分规矩和生气的士卒，心中稍安。这只是第一步，距离一支强军还差得远，但至少，秩序开始取代混乱，希望开始驱散绝望。管理的现代化齿轮，终于在这个古老的时空，发出了微弱却坚定的第一声咯吱作响的转动声。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