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树枝,走下“讲台”,来到孩子们中间,近距离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很多人,包括你们的阿爹阿娘,心里都在想,种地靠的是力气,是靠天吃饭,认这些字有什么用?既不能当锄头使,也不能当饭吃。”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这话说到了他们和父母的心坎上。
“我今天,就在这里告诉你们,”欧阳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炯炯,“识字,学算数,就是为了能更好地种地,更好地活着!让你和你的家人,能吃得饱,穿得暖!”
他回到黑板前,继续写道:“水”、“渠”、“粪”、“时”。
“你认识了‘水’字、‘渠’字,将来或许就能看懂官府发的水利图,知道怎么把水更好地引到自家田里,天旱时就不那么怕。你认识了‘粪’字,就知道怎么沤肥、施肥,让土地更肥,长出更多的粮食。你认识了‘时’字,就能看懂官府的农时令,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什么时候该收割,不会误了时节,白白辛苦一年!”
他又拿起几粒粟米,放在案几上:“你学会了算数,就能算清楚,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秋天能打多少粮食,交完赋税,家里还够吃多久,明明白白,心里有底,不会被人糊弄。”
他的讲授,没有丝毫引经据典的迂腐之气,完全从这些孩子最熟悉的生活场景出发,将知识的实用价值具象化、生活化。他从农事讲到工坊的尺寸计算,甚至联系到上次疫病防治中识别草药、遵守卫生条例的重要性。知识,在他口中,不再是虚无缥缈、高高在上的东西,而是变成了和锄头、犁铧、柴刀一样实实在在的、能够改善生活的工具。
“知识,源于我们脚下的土地,源于我们父兄每日的辛勤劳作,”欧阳远总结道,声音沉稳而有力,“最终,也要用回到这土地和劳作中去,让它为我们创造更多的粮食、更坚固的房屋、更锋利的武器、更健康的身体!这,就是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稼穑之艰与富民之道’!”
课堂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孩子们眼中的畏惧被好奇和思索所取代。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尖锐而苍老的声音在学堂外围响起,打破了这渐入佳境的氛围:
“祸事!祸事矣!文字乃通鬼神之符,岂是庶民可轻学?尔等在此妄传天机,亵渎神灵,必招灾降祸于东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披着陈旧羽衣、脸上涂着赭石纹路、手持蛇形骨杖的老巫师,在一群信徒的簇拥下,分开人群,气势汹汹地冲到学堂门口。正是邑中素有名望、专司祭祀禳解的巫祝。他须发戟张,满脸怒容,直指学堂之内。
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百姓脸上露出敬畏和恐惧的神色。巫觋文化在瓯越之地根深蒂固,他们对自然现象和灾异的解释,往往比官府的政令更能左右人心。
欧阳远眉头微蹙,但并未显露出惊慌或愤怒。他示意孩子们保持安静,然后缓步走到学堂门口,平静地注视着激动的老巫师。
“巫祝长者,何出此言?为何教授孩童认识稼穑、算数之学,便是亵渎神灵,招致灾祸?”欧阳远语气平和地问道。
“哼!”巫祝冷哼一声,挥舞着骨杖,“天地有灵,万物有主!雨水雷电,生老病死,皆由神意主宰!尔等妄图以人心窥测天机,教授这些黄口小儿辨识草木、计算利害,此乃僭越!是大不敬!神灵震怒,必降下旱涝瘟疫,惩罚尔等!”
欧阳远听罢,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反驳鬼神之论,而是转身对身边的侍从吩咐了几句。很快,侍从取来一盆清水,一张新鲜的、宽大的干荷叶,还有一盏点燃的油灯。
“长者勿急,”欧阳远面向巫祝,也面向所有紧张观望的民众,“您方才提到雨水雷电皆由神意。那我们便先从这‘雨水’说起,如何?”
他将荷叶盖在清水盆上,然后将水盆置于庭院中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诸位请看,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并无降雨之象。请问长者,若片刻之后,这荷叶之上凝结出水珠,此水从何而来?是神灵此刻特意降下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