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前来报名的家庭,背景各异,但眼神中却闪烁着相似的光芒——那是一种在沉重生活中看到一丝缝隙、想要为下一代搏一个不同未来的微弱却执着的希望。他们为孩子换上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反复叮嘱要守规矩、听先生的话。那份郑重其事,仿佛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开学的前夜,东瓯的许多闾里中,油灯都比往常亮得久一些。狗剩家里,母亲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粗布蘸水,一遍遍擦拭着一块好不容易寻来、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薄木片——这是她能为儿子准备的“纸”。她不识字,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记得丈夫黑豚从报名点回来后,激动地对她说的那句话:“娃他娘,主公是干大事、明事理的人!他让娃们读书,准没错!这是咱家几辈子都没碰上的机会!”泪水在她粗糙的眼角汇聚,最终滴落在木片上,那是看到命运坚冰竟出现裂痕时的难以置信与激动。另一边,凫娃的父亲,那位平日沉默寡言、双手布满烫伤疤痕的老匠人,将自己珍藏多年、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和一小块黑乎乎的墨锭,郑重地塞进儿子的行囊,沉声道:“儿啊,爹这辈子,就会跟铜水打交道,手艺也就这样了。你去了,好好学,认了字,算了数,将来……或许能看懂更精妙的图谱,造出爹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这些朴素的期望,如同秋夜里的萤火,微小,却真实地照亮了这些平民家庭的心。
开学当日,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新挂上的“东瓯乡学”牌匾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院落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前来送行的父母亲人、纯粹看热闹的乡邻,人声鼎沸。百名年龄在八到十二岁之间的少年,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紧张地揪着衣角,死死拽着父母的衣襟不肯松手;有的则兴奋地东张西望,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充满好奇。他们在文吏的指挥下,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像一群初次离巢的雏鸟,忐忑不安地步入了那道对他们而言象征着未知世界的门槛。
学堂内部十分简陋。原本废弃的库房只是经过了简单的修缮,黄土夯实的地面,泥浆抹平的墙壁,散发着泥土和草漆的味道。没有高桌软椅,只有一排排低矮的草席和用原木粗略钉成的长条案几。讲台是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块用烟灰涂黑了的木板,旁边放着几根烧焦的细树枝——这便是“黑板”和“粉笔”了。
当欧阳远的身影出现在学堂门口时,鼎沸的人声瞬间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邑主竟会亲自前来。他今日未着官服,仅穿一袭普通的深色葛布长衫,步履从容,神情平和,宛如一位寻常的教书先生。他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稚嫩、懵懂又带着几分惶恐的小脸。这些面孔,有的被日光晒得黝黑,是田间地头奔跑的结果;有的带着匠人子弟特有的专注神情;还有的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早熟,那是生活艰辛刻下的印记。
欧阳远走到大青石前,没有立刻讲授深奥的道理。他拿起一根焦黑的树枝,转身在黑色的木板上,先是画了一株简笔的禾苗,然后,在旁边,一笔一画,慢慢地写下了两个大字:“禾”、“稻”。
“孩子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传入每个孩子的耳中,也飘到了窗外屏息凝神的民众那里,“你们当中,有谁认识这两个字?”
台下大部分孩子茫然地摇头,只有极少数家境稍好、或许听长辈提过的,怯生生地不敢确定。
“这个,”欧阳远指着禾苗的图案,又指了指“禾”字,“就是我们天天能在田里见到的禾苗。这个,”他指向“稻”字,“就是我们每天碗里吃的米饭。我们东瓯,这么多人,能在这里安居,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地里的禾苗,这碗中的稻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