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星槎门户的瞬间,并非踏入一个实体舱室。
朱棣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温热而富有弹性的水膜,周围柔和的白光骤然变得刺目,随即又迅速暗了下去。所有的声音——海风的呼啸、浪涛的拍击、舰队的喧嚣——在刹那间被绝对地隔离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脚下传来坚实而微温的触感,仿佛踩在某种活体的表面上。他稳住身形,凝目四望。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机械舱室,而是一个无限延伸、没有边际的纯白空间。上下左右,皆是空茫,唯有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一面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镜子”。
镜子并非实体玻璃或金属,更像是由凝固的光或能量构成,表面平滑如境,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的身影——玄衣劲装,面容沉毅,眼神锐利。
然而,当他与镜中的自己对望时,异变陡生。
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他自己的影像开始扭曲、模糊,周围纯白的空间也随之褪色、变幻。
纯白被深沉肃穆的紫金色取代。熟悉的龙涎香与墨香飘入鼻端。
朱棣发现自己正站在武英殿的御阶之下,身上穿着正式的亲王冕服。御阶之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蟠龙金椅中,端坐着的不再是昏迷的兄长,而是面色红润、目光温润而威严的朱标!
“大哥?!”朱棣心神剧震,几乎脱口而出。眼前的兄长是如此真实,气色甚至比“重病”前还要好,那熟悉的、带着宽厚与睿智的眼神,正含笑注视着他。
“四弟,你回来了。”朱标的声音清晰而平和,带着一如既往的亲切,“东海之行,辛苦了。看来,那些妖氛已然扫清?”
朱棣张了张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愧疚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他多么希望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兄长苏醒,安然无恙,自己不必再独自扛起这千钧重担……他几乎要迈步上前,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向兄长汇报,听从兄长的指点。
但,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他胸前的紫宸龙纹玦和心口的北辰星核,同时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那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刺痛,如同警铃!
不对!
兄长龙魂明明尚在沉睡,仅余残韵依附玉玦!
这幻象……是假的!
他强行顿住脚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明。
他死死盯着御座上的“朱标”,试图找出破绽。
“朱标”似乎对他的迟疑有些意外,眉头微蹙,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四弟,为何踌躇?莫非这龙椅,坐得久了,便忘了是谁让你坐在那摄政之位上的?”
话语如刀,直刺朱棣内心最深的隐痛与自我怀疑。
“还是说……” “朱标”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逼近朱棣,声音变得低沉,带着诱惑,“你已习惯了这大权在握、一言九鼎的感觉?觉得大哥我……醒来得不是时候?”
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幻,武英殿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一些扭曲的画面:朝臣们向他(朱棣)跪拜,山呼千岁;他挥斥方遒,处理政务;陈瑄、苏澜等人对他恭敬服从……而御座上的朱标,身影则开始变得透明、黯淡。
“看,没有我,你做得更好,不是吗?” “朱标”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在他耳边低语,“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你拥有我没有的力量,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为何还要执着于唤醒一个……可能已经过时的兄长?留下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帝国,权力,乃至……修复星垣的荣耀。”
这是心魔!直指他内心对权力的潜在渴望,对可能失去摄政地位的恐惧,以及那份深藏的、害怕兄长醒来后自己将重归臣位、甚至因“深渊力量”而被猜忌的忧虑!
朱棣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青筋跳动。幻境的力量在侵蚀他的意志,放大他每一个细微的动摇。
“不……”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挣扎。
“为什么不呢?” “朱标”已然走到他面前,几乎脸贴着脸,那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幻境本质的漠然,“承认吧,四弟。你心底,难道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哪怕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