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八知道,此刻任何虚伪的辩解都是苍白的。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目光却不再闪烁,坦然地迎向皇帝的审视。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臣心中所图,说来简单,也说来狂妄。臣只是不想,白来这世间一遭。”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臣看到大唐疆域辽阔,然边患未绝,将士甲胄刀剑,仍有不足。臣便想,能否让铁更坚,甲更固?臣看到长安繁华,然寒门士子求学无门,百姓识字艰难,政令难以通达乡野。臣便想,能否让纸更廉,书更易,学问不再为高门垄断?臣看到伤退老兵衣食无着,孤苦无依。臣便想,能否让他们有个依靠,不至冻饿而死?”
“臣知道,这些想法,触动旧利,打破陈规,必然招致嫉恨攻讦。臣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若无非常手段,奇险之举,根本无法在世家与旧规的铜墙铁壁上,凿开哪怕一道缝隙。臣更知道,聚拢人手,隐匿行迹,乃至被迫以武力自保,皆犯忌讳,触怒天颜。”
他目光灼灼,毫不退缩:“但臣可以指天为誓,臣所做一切,绝无私心!绝无悖逆!臣所求,不过是手中这点微末之技,能真正为陛下所用,为大唐所用,为这天下苍生,谋一丝实利,增一线光明!若陛下认为臣手段激烈,行事乖张,有违法度,臣甘受任何惩处!即便陛下今日将臣下狱问罪,臣亦无怨!只求陛下,莫要因臣一人之过,而废弃那或许能强军、能惠民、能开智的新法新器!它们……是无罪的!”
一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没有狡辩,没有推诿,坦承自己的“激烈”与“犯忌”,却将所有的动机,都归结于“为公”、“为陛下”、“为大唐”、“为苍生”。最后,甚至将自己个人的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只求保全技术成果。
这是冒险,也是豪赌。赌的就是皇帝心中,那份对“强军富民”的渴望,对打破世家藩篱的期待,是否能够压倒对“失控”的忌惮。
李世民久久地凝视着他,殿内静得可怕。阳光移动,悄然爬上了御案一角,照亮了那枚温润的白玉镇纸。
终于,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消化这汹涌的情绪和复杂的权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锐利和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
唐十八心中一松,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他依言起身,垂手而立,肩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你之所言,朕姑且信之。”李世民缓缓道,“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擅设工坊,私聚人手,终南山之事,死伤者众,无论如何,皆属不法。若不惩处,难以服众,朕亦无法向朝野交代。”
唐十八心头一紧,屏息聆听。
“即日起,削去你‘军器研造使’之临时职衔,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终南山工坊,即刻封存,一应人员,遣散安置,不得再聚。你所谓‘互助会’,由万年县衙接管,按律核查抚恤发放,若有不合规处,严惩不贷。”李世民的声音不带感情,如同宣读判决。
这是削职、禁足、解散其核心力量。几乎将唐十八明面上的所有倚仗,一扫而空。
唐十八面色微白,但依旧躬身:“臣,领旨谢恩。”
“至于新铁、造纸、印刷等技艺,”李世民话锋一转,“既已证明于国有利,当由朝廷有司接管,继续推行。新铁量产及箭镞测试,仍由阎立德、王焕负责。造纸印刷之事,‘文兴局’筹备照旧,由秘书省颜师古主理。你……可将所知未尽之技艺心得,整理成册,分别呈送阎立德与颜师古。自此之后,未经朕允,不得再行插手具体事务。”
这是彻底将他的技术成果收归国有,并将其本人排除在后续进程之外。
唐十八咬了咬牙,再次躬身:“臣,遵旨。”
“还有,”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市井揭帖,惑乱人心,朕甚恶之。此事,朕会命有司彻查。若让朕查出,此事与你确有牵连……”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