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十八心中剧震,但脸上依旧竭力维持着平静。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无奈:“陛下圣明烛照,臣……不敢隐瞒。终南山中,确有臣为避人耳目、继续试验新法而设的一处简陋工坊。然臣绝无结党营私之心,聚集匠人,只为精研技艺,所用钱粮,皆是臣变卖祖产、节省用度而来。至于前夜遇袭……”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与后怕:“臣也不知,究竟是哪路贼人,如此狠毒,竟欲毁我工坊,杀我匠人!臣手下皆为忠厚匠户与退役老兵,为保心血,被迫自卫,死伤惨重!此事,臣本欲查明原委后,再行禀报陛下,不想陛下已先得知。臣御下不严,防护不力,致使宵小逞凶,惊扰圣听,实乃臣之罪过,请陛下责罚!”
他将工坊的存在解释为“避人耳目、继续试验”,将聚集人手说成是“精研技艺所需”,将遇袭定性为“贼人毁坊杀人”、“被迫自卫”,并将责任揽到自己“御下不严”上,避重就轻,同时再次强调己方是“受害者”。
“避人耳目?被迫自卫?”李世民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好一个‘被迫自卫’!死伤者,皆是你私自招募之人,所用兵器,也非朝廷制式。唐十八,你可知,私蓄武力,械斗于野,按《贞观律》,该当何罪?!”
这才是最致命的一击!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未经朝廷许可,聚集人手,持有兵器(哪怕只是护卫用刀),发生死伤冲突,这都是触碰底线的大忌!尤其是在皇帝眼中,这几乎与“私募兵甲,图谋不轨”只有一线之隔!
冷汗,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唐十八额角渗出。他知道,这才是今日皇帝真正动怒的根源。之前的纵容、回护,都建立在唐十八“有用”且“可控”的基础上。而终南山的武力冲突,无疑触碰了“可控”的底线,触动了帝王最深处的猜忌神经。
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努力保持清晰:“陛下!臣冤枉!臣绝无私蓄武力之心!山中匠人与护卫,皆是为保工坊安全,防备山匪野兽,所用刀械,皆为寻常防身之物,绝非军械!此次遇袭,对方来历不明,手段狠辣,分明是欲置臣于死地,毁我大唐可能强军利国之新法!臣等为保心血,为保那些能为陛下锻造利器的匠人性命,不得已而反抗!若陛下因此疑臣有异心,臣……臣愿立刻解散所有人员,交出一切图籍技艺,从此闭门谢客,再不问外事!只求陛下明察,还臣一个清白,莫要让忠贞之士寒心,让奸佞之徒得意!”
他以退为进,将冲突拔高到“保护国家技术成果”和“匠人性命”的高度,并抛出“解散交权”的姿态,试图以“忠贞”和“寒心”来打动皇帝,同时暗示对手是“奸佞之徒”。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李世民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仿佛敲在唐十八的心尖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了。
“唐十八,”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你口口声声为朝廷,为朕,为大唐。可你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在规矩之外,法度之边。新铁也罢,纸张印刷也罢,乃至你那些‘互助会’、山中工坊,初看皆是利国利民之奇思妙想,细究之下,却无不隐藏着聚拢人心、操弄舆论、乃至私蓄武力的影子。你让朕,如何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到唐十八灵魂深处:“你父母为朕而死,朕念旧情,更念你或有才具,故而一再容忍,甚至暗中回护。可你的所作所为,已非‘年少轻狂’、‘行事激进’可以解释。你告诉朕,你心中所图,究竟为何?是像魏征、王珪他们所言,欲以幸进之术,邀宠固位?还是像郑仁基、崔文懿所攻讦,心怀怨望,图谋不轨?亦或是……你真有那等‘为万世开太平’的襟怀,只是手段……太过骇人?”
这是推心置腹,也是最后的通牒。皇帝要他一个明确的表态,一个足以让他放下猜忌、或者下定决心清理的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