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的炭火烧得太旺。
乾隆帝把第七份请安折撂下,朱笔蘸饱了墨,一滴落在“奴才跪请圣安”旁,洇成黑豆大的一点。
“七天。”
他开口,声音不高。
和珅跪在案前,额抵毡垫,脊背僵成一张弓。
“儋州是十二日丢的,今天是十九。”乾隆帝把请安折往前推了一寸,“巴延三的请安折是十七日写的,三百里加急,走了两天。折子里只字不提琼州,只问朕‘万安’。”
他顿了顿。
“朕安不安,他不知道?”
和珅不敢应声。
“广州将军永玮的折子,”乾隆帝又拿起一份,“昨日到的。三百里加急。请安,贺中秋,奏报广州驻防官兵秋操情形‘士气振奋,堪为沿海屏障’。”
他把折子撂下,声音仍不高。
“堪为屏障。屏障到儋州丢了七天,他这个广州将军还在秋操。”
暖阁里只听见炭火毕剥。
“高瑹呢?”乾隆帝问。
和珅喉头滚动:“回皇上……高提督的奏报尚在途中,许是风信不顺……”
“风信不顺。”乾隆帝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品一味寡淡的茶,“福建水师的风不顺,广东水师的风也不顺。琼州上空的这道风,专吹朕的请安折,不吹逆贼的战船。”
他把朱笔搁回青玉笔架。
“传旨。”
和珅立刻伏身。
“巴延三身为两广总督,儋州失陷七日,不奏军情,不报方略,仅以请安搪塞,着交部严议。广州将军永玮,职司驻防,琼州事起七日,犹以秋操邀功,昏聩怠惰,着革职留任,戴罪图功。广东提督高瑹,所部水师坐视琼州陷落,战船无一往援,迄今不见奏报——着先革去顶戴,令其即日渡海,戴罪征剿。若再迁延,军法从事。”
他顿了一下。
“这三道旨,用六百里加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船快,还是朕的旨快。”
和珅运笔如飞,搁下笔时指尖微颤。
乾隆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踱到东墙边。墙上挂着《皇舆全图》,琼州府孤悬海外,小小一块。他背着手看了很久。
“七天。”他又说了一遍,“朕养了一群饭桶,这些废物真是不堪大用,捞银子娶小妾到时一个比一个精明。”
他转身。
“福康安到京了没有?”
和珅忙道:“回皇上,福大帅前日已抵芦沟桥,奉旨休整三日再陛见——”
“不必休整了。”乾隆帝打断他,“传旨,明日卯时,着福康安递牌子。”
和珅怔了一瞬,随即叩首:“是。”
“琼州的事,”乾隆帝坐回御案后,声音低下来,“巴延三办不了,永玮办不了,高瑹更办不了。他们连风信都等不明白,还渡什么海?”
他把那份檄文拾起,没有看,折了两折,压在最底下的奏折下面。
“告诉福康安:朕给他三个月。”
和珅不敢接话。
“三个月,琼州收复,逆贼渠首槛送京师。”乾隆帝顿了顿,声音沉得像腊月的瓮水,“三个月办不到,叫他不用回京了。”
“奴才……遵旨。”
“还有。”乾隆帝抬手,止住和珅欲退的身形,“巴延三、永玮、高瑹的处分旨,和调福康安领兵的旨,同一天发出去。”
他看着和珅。
“朕要让两广的官都看清楚:七天办不好的事,朕换人办。半个月还渡不了海——”
他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