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衙一间临时充作拘押室的厢房里,烛火昏黄。临高知县马应龙僵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身上那套七品鸂鶒补服朝服皱得不成样子,却依然穿得齐整,仿佛这身官袍是他与过去那个世界最后的、脆弱的联系。顶戴不知遗落何处,花白的发辫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落在对面墙壁一道陈年的雨水渍痕上,那痕迹蜿蜒曲折,像极了他这十余年宦海沉浮、最终搁浅在此的人生。
心底的悔恨、恐惧与一丝残余的执念,如同沸水般翻腾冲撞。
“逆贼……陈克,肖泽凯……南明……”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撕扯。他想起数月前,这两人带着琼州府张师爷的信函和那批让人目眩神迷的“厚礼”登门时的情形。当时虽觉诧异——为何富商会看上偏僻的百仞滩?但张师爷的面子,尤其是那晶莹剔透绝非民间的琉璃器、那亮如寒冰的奇异“银具”,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礼仪”,确实让他放松了警惕。他甚至还暗自嗤笑过这些广府商贾的“不谙世事”,将百仞滩那种地方视若珍宝。
肠子都悔青了,但这份悔恨里,又掺杂着更为复杂的苦涩。
马应龙,广东新会人,也曾是两榜进士出身,二甲榜末,名次虽不高,却也曾有过“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憧憬。只因家道中落,朝中无人,又无钱财打点,最终被发配到这“天涯海角”的琼州临高县。初来时,他也曾怀抱初心,想在这偏远之地做一番事业,当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可临高虽小,水却深。地方豪绅盘根错节,胥吏衙役沆瀣一气,税赋征收、狱讼断案、工程营造……处处皆是无形的网。他一个外来的、无根无底的知县,想要推行些什么,动辄掣肘。俸禄微薄,上司年节、过往官员的“冰敬”“炭敬”却一样不能少,很快便入不敷出。是县里胡家、张家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体恤”父母官清苦,时常“馈赠”,从开始的米粮肉食,到后来的银钱古玩……他半推半就,一步步被拉下了水。
从此,他便成了士绅们在前台的“傀儡”,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行些方便。朝廷的考绩年年都是“中下”乃至“下”,评语无非“才具平平,谨饬供职”。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蹉跎在这临高县,直到致仕或死在任上了。那颗曾经热血的心,早已冷却,蒙上了厚厚的尘垢与油渍。
直到今天下午,那如同天罚般的炮声将他彻底震醒。什么垦荒富商?分明是处心积虑、手握雷霆的巨寇!打的还是前朝旗号。自己竟收受“逆贼”重礼,亲自批示将百仞滩“官荒”拨给他们,还曾与之把臂言欢……这已不仅是失察,简直是通逆!朝廷若知,必是灭门之祸。
怕,他当然怕死,怕身败名裂,怕连累远在广东的族亲。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中,那身官服所代表的、早已被他背弃的“忠君”之念,却像一根生锈的针,时不时刺痛他一下。自己是朝廷命官,皇上钦点的七品知县啊!就算再不堪,就算收了贿赂、徇了私情,可面对公然反叛的“逆贼”,难道不该……不该有一丝气节吗?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痛苦。因为他清楚,自己早已没了那份“气节”的底气。下午炮响时,他第一反应是躲藏,是逃命,而非去城墙上拼死。此刻坐在这里,更多是在恐惧自身的下场,而非忧心朝廷社稷。
“完了……全完了……”他嘴唇嚅动,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是为自己仕途性命而叹,也是为内心深处那最后一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属于读书人初心的羞耻而哀。
角落里,刘书吏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更添几分绝望气息。马应龙甚至没有力气去鄙夷这个往日倚为爪牙、此刻丑态毕露的胥吏。他们一个是失节堕落的朝廷命官,一个是蠹役民髓的衙门污吏,如今一同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等待着未知的审判。那身官服,此刻穿在身上,不是荣耀,而是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