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胡德轩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丝气音,充满了恐慌,“咱家地窖里……那三百两熔掉官印的藩库银,还有二叔公当年跟着丈量旗地时,私下多占的那五十亩沙田的底契……”
“住口!”胡鼎臣低吼一声,额上青筋跳动,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回椅背,声音透着疲惫与绝望,“现在挪动这些,就是举着灯笼去找死!你看见天上那个嗡嗡响、像只大铁蜻蜓一样的东西了吗?它一直在那儿转!这些‘南明兵’行事……邪性!不抢商铺,不闯民宅,反而给俘虏发甜饼,给穷鬼许愿发救济粮。他们不要眼前的银子,他们要的是这临高县的人心归附!”
胡德轩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质地异常的厚纸:“这是傍晚时从门缝塞进来的,印的是《共和安民策·临高暂行版》。”
兄弟俩头碰头地展开。纸张洁白挺括,绝非本地草纸或竹纸,上面的墨迹细小却清晰无比,排列整齐得吓人。胡鼎臣颤抖的手指划过其中一行:“……凡前清胥吏、差役,无贪酷害民实迹者,准予至‘安民所’登记,查验后可暂留用,俸银加倍……”
“这是阳谋。”胡鼎臣喃喃道,指尖冰凉,“也是钓饵。若去登记,便是附逆新朝,把柄就递过去了;若不去……”他望向窗外,天色已暗,县学旧址方向却亮起了多处显然不是油灯的火光,人声隐隐传来,“酉时发‘归化竹牌’,领救济口粮。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户,会像饿狼一样扑过去。到时候,谁没领‘竹牌’,谁就是异类。”
远处,那喇叭车似乎又开始移动,雷音般的昭告声和那种从未听过的、节奏分明带着鼓点的乐曲声,再次隐隐传来,穿透紧闭的门窗。
胡德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哥,爹当年走的时候怎么说的?‘城头变换大王旗,咱家的米缸和银窖就得换个地方藏’。可这次……”他指向窗外夜空下那个隐约可见的、悬浮的细小黑影,声音里充满了茫然与恐惧,“这次来的,不是另一面‘大王旗’。他们发的饼是甜的,说的话是‘共和’,盯着咱们的……是铁鸟。咱们祖辈传下来的那套活法,藏银窖米、打点衙门、观望风色的法子,还管用吗?”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骤然一亮后又暗淡下去。两兄弟在明灭不定光影中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面对全然未知、无法理解的巨变时,源自骨髓的寒意。这寒意,比当年清兵破关时的“留发不留头”更令人迷茫。因为至少那时,他们知道敌人要什么。而现在,窗外这个用“甜饼”、“共和”、“铁鸟”和“安民所”构筑的新世界,他们连理解的凭依都找不到,更遑论应对。
暮色四合,临高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原本“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已挂上了一幅大幅的临高县及周边地形图。粗重的楠木桌案上,摊开着军事地图和刚刚初步汇总的清单,几台打开的军用设备箱放在一旁,显示着这里正被快速布置为一个前敌指挥中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与旧木材气息,混杂着新拉设电线的胶皮味。
沉重的楠木门被推开,陈克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与隐约的硝烟味走了进来。几乎同时,另一侧通往衙前广场的边门也被推开,赵志强与警卫排排长迟浩刚一前一后快步走入。两人都带着明显的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刚刚从城外汇合点紧急赶来。
赵志强一眼便看到站在地图前的陈克,脸上疲惫顿消,快步上前。迟浩刚则迅速立正,向陈克敬礼,声音洪亮清晰:“报告首长!赵志强同志已安全护送至指挥所!警卫排一排全体抵达县衙外围,请指示!”
他的汇报简洁干脆,同时目光迅速扫过二堂内部及出入口,这是警卫人员抵达新地点后本能的警戒评估。指挥所的基本框架,地图上墙、无线电设备开箱显然是由先期抵达的通讯或其他元老完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