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马,弯腰拾起一块神像碎片。是衣袍的一角,塑工拙劣,却透着虔诚。
“菩萨也保不住你们。”他喃喃道,将碎片扔回废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随军的汉人谋士张文礼,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的老者。
“大将军,”张文礼拱手,“应州、寰州已传檄而定。守军皆降,百姓……大多未逃。”
“他们为什么不逃?”耶律挞烈问。
“因为无处可逃。”张文礼平静道,“往南是晋阳,周军新占,自身难保;往东是幽州,也是咱们的地盘;往西是荒漠,十死无生。百姓是最实在的,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
耶律挞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说得对。所以周军才那么急着安抚晋阳——他们也在争人心。”
他翻身上马:“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回云州。留三千人守三州,告诉守将:第一,不准滥杀;第二,减赋三年;第三,凡有才者,不论汉胡,皆可录用。”
张文礼眼中闪过讶异:“大将军,这……”
“很奇怪?”耶律挞烈勒转马头,“你觉得我们契丹人只会抢掠杀人?错了。我祖父跟着阿保机皇帝打天下时就明白:马上能得天下,但不能治天下。要长治久安,就得让汉人觉得,跟着我们,比跟着南边的朝廷,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周主柴荣是个明白人。他在收人心,我们也要收。这场仗,早就不在战场上了。”
月光下,老将军的身影在马背上显得格外挺拔。只是那挺拔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他打了四十年仗,见过太多城池易主,太多王朝兴替。如今他老了,反而越来越清楚:真正的胜负,不在刀锋相交的那一刻。
在人心向背的那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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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晋阳城西大营。
王五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朝营地中央那几顶将校的帐篷摸去。他悄悄掀开帐帘一角,借着稀薄的月光,看见七八个黑影聚在其中一个帐篷外,低声交谈着什么。
“……必须今晚动手……”
“……南门换岗时……”
“……烧粮仓,制造混乱……”
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耳朵。王五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有人要生事。
他缩回帐篷,轻轻推醒旁边的栓子。年轻人睡眼惺忪,刚要开口,被他捂住嘴。
“听我说,”王五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我出去,你就待在这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出来。若我天亮没回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栓子手里:“这里面有三两碎银,是我攒的。你若有命回去,交给我娘子,就说……我对不住她。”
“五哥!”栓子急了。
“听话。”王五拍拍他的肩,起身,猫腰钻出帐篷。
他没有去告密——营中眼线不明,谁知周军的看守里有没有那些人的同伙?他直接朝着营地边缘的哨塔摸去。那里有周军的固定哨,至少明面上是可信的。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营地中央,那几个黑影已分散开,朝不同方向潜去。
王五加快了脚步。靴子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营地四周忽然同时亮起火把!
数十支火把瞬间点燃,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从营外传来,一队队周军骑兵疾驰而入,将营地团团围住。
“所有人!出帐集合!”
“违令者,格杀勿论!”
喝令声此起彼伏。帐篷里睡着的降卒被惊醒,惊慌失措地钻出来,茫然地看着四周明晃晃的火把和刀枪。
王五僵在原地,看着那些周军士卒训练有素地控制住各个要道。他看见营地中央,那几个将校帐篷被踹开,里面的人被拖出来,按倒在地。
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马,缓缓走入火光中心——是赵匡胤。他披着玄色大氅,按刀立马,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
“本将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服,有人想闹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凡参与密谋者,自行出列,本将只办首恶,胁从不究。若等本将查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诛三族。”
火把噼啪作响。营地死一般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