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拒绝了亲兵的搀扶。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下沉的“海鹘”号,看了一眼桅杆上那面残破不堪、却始终未曾降下的周字战旗,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
“大周水师——没有孬种!下辈子——老子还跟你们——当兵吃粮!”
吼完,他纵身一跃,落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海水瞬间淹没了头顶,灌入耳鼻。伤口被盐水浸泡,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这痛,比起心头的绝望和愧悔,又算得了什么?
粮食,没送到。
兄弟,死光了。
将军……我对不起你……
意识,在冰冷和窒息中,迅速沉入黑暗。
巳时 黑石滩 契丹骑兵阵前
耶律挞烈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礁石上,身上华丽的皮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胜券在握的愉悦,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艘缓缓沉没或燃烧的周军残船,看着那些如同蚂蚁般在海水中挣扎、向着滩头逃命的周军溃兵,又看了看更远处那片矮丘后隐约可见的骚动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悲声。
一切都如他所料。不,甚至比预料的更好。海上那支来历不明、但实力强悍的势力,帮他彻底重创了周军的粮船队。赵匡胤竟然真的拖着垂死之身,来到了海边,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不行了?那矮丘后的悲声,是做不得假的。
“传令,”耶律挞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滩头部队,出击。剿灭所有登岸周军溃兵,不准放一人逃脱。骑兵两翼包抄,向那片矮丘缓缓逼近,但不要急于进攻。我要看看,赵匡胤是死是活,也要看看,这支没了主帅的周军,还有没有胆子,跟我野战。”
“是!”身边的传令兵领命,策马驰下礁石,号角声随即响起。
滩头上,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契丹骑兵,发出兴奋的嚎叫,如同出闸的狼群,挥舞着弯刀,纵马冲向那些刚刚爬上岸、精疲力尽、甚至来不及组成阵型的周军水兵。屠杀,毫无悬念。血光再次在海滩上迸溅,短暂的抵抗和惨叫迅速被淹没在铁蹄和弯刀之下。
两翼,各有数百契丹精骑,开始缓缓向矮丘方向运动,保持着压迫的阵型,却不急于冲锋。他们在等,等周军彻底崩溃,或者……等一个他们主动出击、自投罗网的机会。
矮丘后,悲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张光翰和王彦升已经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痛中挣扎出来。他们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将军走了,可他们还在,这几百弟兄还在。
“光翰,怎么办?”王彦升抹去脸上的泪和血污,独眼通红,声音嘶哑,“契丹狗围上来了,滩头的兄弟正在被屠杀……将军的遗体……”
张光翰死死咬着牙,看着远处缓缓逼近的契丹骑兵,又回头看了一眼安静躺在兽皮上、仿佛只是沉睡了的赵匡胤,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护送将军遗体突围?不可能,契丹骑兵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死守矮丘?没有粮,没有箭,将军新丧,军心已散,守不了多久就是全军覆没。
难道,真的要像将军临终所说,各自逃命,能走多少是多少?
不甘心!死不瞑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传来。只见皇甫晖在两名沙陀老兵的搀扶下,踉跄着冲了过来。他断臂处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可独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张将军!王将军!”皇甫晖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颤抖,“不能撤!更不能降!将军尸骨未寒,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契丹狗之手,受辱于敌前吗?!”
“那你说怎么办?!”王彦升吼道。
皇甫晖猛地指向矮丘另一侧,那片更加崎岖、遍布黑色巨岩和孔洞的滩涂:“那边!黑石滩的深处,有一片礁石区,地形复杂,马匹难行,还有许多海蚀洞穴可以藏身!我们把将军的遗体,暂时藏在那里!然后,我们所有人,退入礁石区,依托地形死守!契丹骑兵进不来,只能下马步战!我们在里面,还能撑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