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陀兵……可倚重……带他们……一起走……”赵匡胤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江南……张横……徐温……告诉……他们……小心……徐……”
“徐”字之后,再无声息。他嘴唇微张,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那一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无声地,向后靠去,靠在了老郎中及时伸出的手臂上。
呼吸,停止了。
胸膛,不再起伏。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沉静如渊、让敌人胆寒、让将士归心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只有眉心,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还带着未竟的壮志,和化不开的沉沉重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
海涛声远了。
连远处契丹游骑的呼哨,也仿佛消失了。
矮丘后,死一般的寂静。
老郎中颤抖着手,缓缓探向赵匡胤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许久,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颓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将军……薨了……”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光翰、王彦升,劈在周围每一个亲兵,劈在矮丘后所有竖着耳朵、屏息等待的士卒心头!
将军……死了?
那个带着他们从江南打到江北,在绝境中一次次站起来,重伤之下犹敢坐肩舆冲阵抢粮,始终像山岳一样矗立在他们身前的主帅……就这么……走了?
不!不可能!
张光翰浑身剧烈颤抖,猛地扑上去,抓住赵匡胤冰冷的手,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凉。“将军!将军您醒醒!您不能走!不能啊!”他嘶声哭喊,声音嘶哑破裂,像一头失去幼崽的孤狼。
王彦升独臂死死抱着赵匡胤的肩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将他暖过来,虎目圆睁,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的亲兵跪倒一片,以头抢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和哭泣,终于再也遏制不住,爆发出来,汇成一片悲怆绝望的声浪,席卷了整片矮丘。
完了。
擎天之柱,塌了。
军中之魂,散了。
最后的希望,随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一起熄灭了。
同一时刻 外海 近岸
“海鹘”号的船体,在距离黑石滩约三里外的海面上,剧烈地倾斜、进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昨夜惨烈的海战和最后亡命的突围,耗尽了这艘船最后一点生命力。甲板上到处是裂缝和破洞,海水不断涌入。仅存的几十名水手和伤兵,正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拼命堵漏、舀水,可只是徒劳。
周成被两名亲兵搀扶着,站在即将倾覆的船楼上,望着越来越近、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海岸线,望着滩头上那些清晰可见的、纵马驰骋的契丹骑兵身影,眼中是一片死灰。
冲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伏击圈,靠着那三艘神秘快船制造的混乱,他们这几艘残船,竟然真的冲出了重围,看到了海岸。
可是,有什么用呢?
船队完了。二十艘船,如今还能浮在水面上的,只剩四艘,还个个带伤,随时可能沉没。抢运出来的粮食,十不存一。大部分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血海。而岸上,等着他们的不是接应,是契丹人的刀锋。
那三艘快船在袭击敌方旗舰、制造混乱后,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信号。他们是谁?为何相助又为何离去?成了一个永恒的谜。
“将军,船……撑不住了,必须弃船!”一个浑身湿透、脸上带伤的军官踉跄着跑来,嘶声喊道。
弃船?跳进这冰冷刺骨的海水,游向那片被契丹人控制的滩头?还是葬身鱼腹?
周成看着周围海面上漂浮的同袍尸体和燃烧的残骸,又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眼神麻木的幸存者,忽然咧开嘴,想笑,却涌出一口鲜血。
“传令……还能动的,带上还能带的粮食,跳水……上岸。是生是死……看老天爷了。”他嘶哑着下令,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命令下达,残存的水兵们默默行动起来,将少数几袋未被海水浸透的粮食绑在身上,或者推入海中临时扎起的木筏。然后,一个接一个,跳入冰冷的海水,向着海岸,拼命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