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卯时,运河上。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九艘船静静地泊在河湾里,船身被雾气裹着,若隐若现。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野鸭子正在凫水,脑袋一伸一伸的,找食吃。
赵匡胤站在船头,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左臂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伤口里钻。他没管,只是盯着北边的方向。
那里,是楚州。
再往北,是登州。
再往北,是那些弟兄的家。
“将军,”张横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歇会儿吧。”
赵匡胤接过,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激得人清醒。
“那娘俩送走了?”他问。
“送走了。”张横说,“天没亮就出发了。派了两个弟兄跟着,到了登州会有人接应。”
赵匡胤点点头。
他把水囊递还给张横,继续盯着北边。
雾气开始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丛里的野鸭子被惊动了,扑棱棱飞起来,嘎嘎叫着,往远处飞去。
赵匡胤看着那些野鸭子,忽然想起登州。
登州的海边,也有这种野鸭子。冬天的时候,一群一群的,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刘二狗那时候说,等打完仗,要回家打野鸭子给他娘吃。
刘二狗死了。
死在火海里,尸体都没找着。
他娘呢?
现在知道儿子死了么?
他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他说,“出发。”
辰时,运河上。
九艘船排成一列,顺流北上。
两岸的田野、村庄、树林,缓缓向后倒退。农人在田里干活,抬头看见这些船,愣一下,继续低头干活。孩子在河边玩耍,追着船跑,跑累了就停下来,挥着手喊。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张横站在他旁边。
“将军,”他说,“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能到楚州。”
赵匡胤点点头。
“楚州那边,周成把城守得挺好。”张横继续说,“粮仓也满了,百姓也都安分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两岸那些村庄,那些农人,那些孩子,很久。
“张横。”
“在。”
“你说,”他问,“那些弟兄的家里人,现在知道消息了么?”
张横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