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朱雄英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孙儿倒觉得,是有人……不想让孙儿查下去。”
空气骤然凝固。
朱允炆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小脸煞白。
吕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放下酒杯,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雄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儿没什么意思。”朱雄英语气平静,“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所有知情的人,都会在孙儿查到他们之前……突然死去。”
他顿了顿,看向吕氏:“娘娘执掌东宫七年,对这些事……可有什么看法?”
这是正面交锋了。
吕氏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前朝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
“可这些人,都是宫里的人。”朱雄英不依不饶,“周太医是太医院院判,王二狗是煎药太监,刘福是东宫内侍——都是娘娘该管的人。”
吕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放下丝帕,眼神冷了下来:“雄英,你是在怀疑我?”
“孙儿不敢。”朱雄英垂眸,“只是请教。”
“请教?”吕氏冷笑一声,“好,那我就告诉你——周太医是病死的,太医院有记录;王二狗是回乡路上遇匪,应天府有案卷;刘福是偷盗宫中器物,畏罪自尽,锦衣卫有证词。这些都有据可查,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雄英:“我知道,你七年在外,心里有怨气。觉得是我占了你的位置,是我儿子抢了你的太孙之位。但雄英,你要明白,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安排,是祖宗的规矩。你不该把怨气撒在我身上,更不该……在允炆面前说这些。”
她把允炆拉了出来。
朱允炆猛地站起身,看看母亲,又看看大哥,嘴唇哆嗦着:“娘,大哥,你们别……”
“允炆,你坐下。”吕氏的声音严厉起来,“让你大哥把话说完。我倒要听听,他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朱雄英也站起身。他比吕氏高半个头,此刻俯视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娘娘误会了。”他缓缓道,“孙儿没有怨气,也没有怀疑娘娘。孙儿只是想查清真相,给死去的父亲一个交代,也给孙儿自己……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至于太孙之位……孙儿从未想过与允炆争。允炆是孙儿的弟弟,孙儿只会帮他,护他。”
这话说得坦荡。吕氏怔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朱雄英会逼问,会威胁,会摊牌。唯独没想过,他会说“不争”。
“你……你真这么想?”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真这么想。”朱雄英点头,“但前提是,七年前的真相要水落石出。害死父亲的人,害孙儿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盯着吕氏的眼睛:“娘娘,您说……对吗?”
吕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许久,她缓缓坐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
朱允炆连忙上前给她拍背:“娘,您慢点……”
“我没事。”吕氏摆摆手,重新抬起头时,眼里竟有了泪光,“雄英,你说得对。害标儿的人,害你的人,都该付出代价。你放心,娘……娘一定帮你查。东宫上下,任你差遣。”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朱雄英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谢娘娘。”
气氛似乎缓和了。宫女重新上前布菜,吕氏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家人间的小争执。
但朱雄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吕氏越是这样能屈能伸,越是危险。
晚宴继续。吕氏开始说些宫里的趣事,说允炆小时候的糗事,偶尔也问问朱雄英这七年的经历。朱雄英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了,比如在钟山读书,去江南游历,见识各地风土人情。
表面上一片祥和。
直到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来——是冰糖燕窝。
宫女将三盏白玉碗放在三人面前。燕窝炖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这是南洋来的血燕,最是滋补。”吕氏笑道,“雄英你身体刚好,多喝点。”
朱雄英端起碗,用小勺搅了搅。燕窝没有问题,但他注意到,给他奉碗的那个宫女,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抬眼看了那宫女一眼。很年轻,十五六岁模样,脸色苍白,额角有细汗。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