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和朱标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朱元璋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蒋瓛。”
“臣在。”
“今夜之事,封锁消息。”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灵堂所有人,包括太医,全部软禁在偏殿。雄英‘病重未死’的消息,暂时不得外传。”
“遵旨!”
“李福全。”
一直静立在门边的老太监躬身:“老奴在。”
“你去安排,将雄英秘密移往……春和宫西暖阁。”朱元璋顿了顿,“就说太孙殿下病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老奴明白。”
朱元璋最后看向棺中的孙儿,眼神复杂:“雄英,你既从鬼门关爬回来了,就好好养病。那些梦……等你好了,慢慢讲给爷爷听。”
说完,老皇帝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那背影依旧挺拔,但蒋瓛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脚步,有些踉跄。
丑时末,春和宫西暖阁。
这里是东宫最偏僻的角落,原是朱标少年时读书的地方,后来闲置。此刻被连夜收拾出来,成了林默的“养病之所”。
李福全亲自带人布置。床帐换成了厚重的锦缎,窗户糊了三层纸,地上铺了厚毯。四个炭盆放在角落,将房间烘得暖如初夏。
“殿下,老奴僭越了。”李福全站在床边,垂着眼,“从今日起,这暖阁便是您的寝宫。外头有锦衣卫十二时辰值守,饮食药物由老奴亲自经手。在陛下发话之前,您……不能见任何人,包括太子殿下。”
林默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李公公,皇爷爷……真的信了吗?”
李福全抬起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陛下信不信,老奴不知。但陛下愿意让殿下‘活着’,这就是天大的恩典。”
“那公公您呢?”林默直视着他,“您信孙儿的梦吗?”
老太监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殿下,老奴十三岁入宫,今年六十一岁。四十八年间,伺候过前元皇帝,伺候过皇后娘娘,现在伺候陛下。老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人装神弄鬼,有人欺世盗名,也有人……真的得天所授。”
他顿了顿:“殿下说梦见蓝玉案,梦见燕王起兵,梦见皇宫大火。这些事,是真是假,明年春天便知分晓。”
“若成真了呢?”
“若成真,”李福全深深看了林默一眼,“那殿下就不是在做梦,是在……窥天机。”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若千钧。
林默心中一动:“公公愿意帮孙儿吗?”
“老奴只效忠陛下。”李福全躬身,“但若殿下所做之事,于大明有益,于陛下有益……老奴自会斟酌。”
这话留了余地。
林默点点头:“孙儿明白了。公公,孙儿还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蒋瓛指挥使……他是个忠臣。”林默轻声说,“今夜若非他当机立断,孙儿恐怕真要闷死在棺中。皇爷爷若怪罪,还请公公……美言几句。”
李福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八岁的皇孙,自己刚脱离险境,第一件事竟是替下属求情。
“老奴记下了。”他顿了顿,“殿下好生休息,老奴告退。”
老太监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
林默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长长舒了口气。第一关,算是过了。
朱元璋没有当场拆穿,没有追究假死欺君之罪,反而将他秘密安置。这说明老皇帝至少信了五分——信那些预言可能是真的,信这个孙子可能真的“得天所授”。
但剩下的五分怀疑,才是真正的考验。
接下来几个月,他必须“病中静养”,不能有任何动作。而外界,蓝玉案将在明年二月爆发,那是验证预言的第一道关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