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烛火亮了一夜。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中的朱棣,脸上没有表情,眼中也没有波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恰恰是最可怕的状态——当洪武皇帝不再发怒时,往往意味着杀心已定。
朱棣没有跪直,他颓然地伏在地上,一身黑衣沾满灰尘,鬓发散乱。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燕王,此刻像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狗。
“老四,”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咱问你三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儿臣遵旨。”
“第一,为什么要杀雄英?”
朱棣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许久才回答:“因为……他若活着,儿臣……永远没有机会。”
“什么机会?”
“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朱棣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父皇,儿臣镇守北平十五年,北击蒙古,南抚军民,哪一点不如大哥?哪一点不如那个八岁的孩子?可您眼里从来只有大哥,只有大哥的儿子!儿臣不服!”
朱元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问,”他继续问,“那些死士,是你从北平带来的?”
“是。”
“第三问,”朱元璋睁开眼,目光如刀,“此事,还有谁参与?”
朱棣沉默。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若供出同谋,或许能减轻罪责,但那些人都是他的旧部、他的心腹。若不说……恐怕今夜走不出这乾清宫。
“没有别人。”最终,朱棣咬牙道,“都是儿臣一人所为。要杀要剐,儿臣认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很涩,带着无尽的失望。
“老四,你让咱很为难。”老皇帝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按律,谋刺皇太孙,当诛九族。你是咱的儿子,你的九族……包括咱自己吗?”
朱棣浑身一震。
“朕若杀你,史书会怎么写?会说洪武皇帝杀子,会说皇家无情。”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低,“朕若不杀你……又怎么对得起雄英?怎么对得起大明的律法?”
这时,殿外传来李福全的声音:“陛下,太孙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林默走进殿中。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跪在地上的朱棣,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走到朱元璋面前行礼。
“孙儿拜见皇爷爷。”
“起来吧。”朱元璋看着他,“雄英,你四叔要杀你,你说……该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很重。
若说严惩,显得无情;若说宽恕,又显得懦弱。更要紧的是,朱元璋真正想问的,或许不是“怎么处置朱棣”,而是“你怎么看待权力之争”。
林默沉默片刻,缓缓道:“孙儿以为,此事……不该由孙儿决定。”
“哦?”
“四叔要杀的是孙儿,但犯的是国法,动摇的是国本。”林默的声音很稳,“该怎么做,该由皇爷爷以皇帝的身份决定,而非以祖父的身份决定。孙儿……不敢置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态度(四叔犯的是国法),又守住了分寸(由皇帝决定),还暗含了提醒(不能以私情废公法)。
朱元璋深深看了孙儿一眼,点了点头。
“那好,咱就以皇帝的身份决定。”他走回龙椅坐下,声音恢复威严,“燕王朱棣,谋刺皇太孙,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但念其镇守北平有功,多年为国戍边,免死。”
朱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望。
但朱元璋接下来的话,让那希望瞬间熄灭: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削去燕王爵位,收回北平兵权,幽禁于凤阳高墙之内。其子高炽、高煦、高燧,入京为质。燕藩一系……永不嗣爵。”
永不嗣爵。
这四个字,等于宣判了燕王一脉的终结。没有爵位,没有封地,子孙后代只能做个闲散宗室,永无出头之日。
朱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