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你说你要考证买真题,攒了两个月的午饭钱。结果地摊上那串掉漆的假金链子,现在不还藏在你枕头下面?”林芝掰开女儿紧攥着的右手,“手指上的茧子我看也不是握笔磨的,是个室友串珠子赚外快吧。”
林芝的语速越来越快,言语也越发刻薄起来:“你总嫌我捡废品丢人,那你那条裙子上的蕾丝边哪里来的?还不就是从我捡回来的废布料里拿出来的?半夜举着台灯还比划腰身,你当你妈是瞎的?你嘲笑室友背假名牌那个语气,跟你那个死人奶奶嫌我嫁妆寒酸时一模一样。还有你省下吃饭钱买的那杯奶茶,拍完照以后立刻吐回塑料杯的姿势,这才应该拍下来给你室友看看,多么虚荣!于彤彤,我跟你说,我们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连嫁妆不爱米香都要要演得战战兢兢,你现在倒敢幻想自己是多不沾泥的白莲花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于彤彤的脸变得煞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秘密会以这样的方式被母亲无情地揭开,此时的母亲哪里还有她熟悉的样子?
刻薄的脸上满是鄙夷和嘲讽,看得于彤彤心里发虚,她以为她能够凭着愤怒压倒母亲,但从未想过,母亲心里埋藏的,可是一座积累多年的火山。
见女儿不说话,林芝好歹停了下来,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女儿。
所谓知女莫若母,于彤彤自以为埋在心里的那些事她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女儿的虚荣心有多重她更是一清二楚。
林芝清晰地记得,于彤彤小时候有个很好的玩伴,那个小姑娘父亲是做外贸的经常能出国,有次带了个美国产的米老鼠头饰回来,把于彤彤给羡慕得呀,抓在手手里说什么也不肯还给人家。
林芝知道自己肯定也有教育上的缺失,但像她们家的情况,光是活着就已经筋疲力尽了,又有什么精力能够去关注到这么多的事呢?
林芝平复了一下心情,握住了于彤彤的手,于彤彤本能地要抗拒却被林芝硬拽着按在胸口上:“彤彤,妈跟你说实话,这里……跳动的东西早就不配叫心脏了,就是台加错机油的缝纫机。妈……让你去很你干爸好……不是想卖了你……妈……妈也想跟你干爸好……刚刚妈说了那么多……妈没有批评你的意思……甚至妈觉得女孩子虚荣一点挺好的……起码知道自己要什么……对不对?你要是真的不舍得糟践你所谓的青春,糟践你清白的身子,你就踩着我的骨头过去。等哪天我干不动猝死在医院的时候,你掀开白布看到的妈这张脸,会比今天说这些话时丑上一百倍。”
于彤彤的怔怔地看着母亲,说不出一句话,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抓起掉了瓷的搪瓷缸猛地砸向太阳穴。
在女儿的惊叫声中,林芝清楚地感受到血混着铁锈味躺淌下来,林芝擦也不擦,把染血的茶缸塞进女儿掌心,缓缓说道:“我这身子唯一值钱的就剩下疼痛了,你要真清高,就拿去当投名状,跟你干爸说,你有个疯妈要善后,说不定他心一软,能送你套房子。”
“咔嚓——”于彤彤听到今晚的月亮碎了。(P。S上一章其实到这里结尾多好)
湖边的柳树条在夏日的熏风里显得蔫蔫的,哪里有半分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样子。
于彤彤心不在焉地数着垂到湖水里的柳树枝,数到第十三条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杨凯的球鞋总是先在左脚跟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第一次约会后月下漫步时她就记住了这个特别的节奏。
“怎么突然想来河边了?”杨凯把一杯冰柠茶塞进于彤彤手里,“外面天这么热。”
于彤彤没有接,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杨凯僵在那里。
某种程度上来说,于彤彤和杨凯并不是情侣关系,虽然杨凯表达了很多次,但于彤彤还是只肯让两人的关系保持在晚自习以后到操场走走聊聊天的水平。
一来是于彤彤一直以来的自卑心理作怪,她害怕过早地让杨凯知道自己的家庭情况——那样的话,说不定杨凯就会立刻转身离开,另一个原因于彤彤是打死不会承认的——她觉得杨凯配不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