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起老妇人,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下属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传令,于宪察院旁,设立‘遗声录档司’。
凡家有沉冤未雪者,皆可来此,口述其亲人冤情、生平、遗言。
司内录事官需将其一字不差地记录,并由口述者按印为证。
所有录档,皆以秘法制成音匣,藏入无刑钟芯。”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
祭骨郎重返京城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遗声录档司”门前,队伍从街头排到了巷尾。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捧着一纸发黄的诉状;
有抱着襁褓婴儿的年轻寡妇,眼神空洞而执着;
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被家人牵着,懵懂地攥着一枚属于父亲的玉佩。
他们不为翻案,不求昭雪,只为在这世间,为他们死去的亲人,留下最后一句属于自己的话。
祭骨郎在街角默默伫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或悲伤、或麻木、或充满希冀的脸,忽然明白了苏晏真正的意图。
这口钟,已经不再是苏晏一个人的复仇之器,它成了一座纪念碑,一座属于所有被遗忘者的纪念碑。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他一直珍藏的,绘有家人面容的陶瓮残片,走到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捐献箱前,轻轻地将残片放了进去。
那一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无数亡魂排着队向他走来,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模糊,却都对他深深躬身。
他们不求超度,也不问前程,只是递上一支笔,请他代笔。
祭骨郎从梦中惊醒,窗外晨光熹微。
他翻身下床,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了一本书的开篇。
书名,他称之为《活人书》。
扉页上只有一句话:“真正的祭祀,不是焚烧冥币纸钱,而是让死者的话,能被活人听见。”
他将厚厚的一叠书稿投入“遗声录档司”专设的投递口,没有署名,没有回头,转身向着南方大步走去。
回狱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握着苏晏。
她的呼吸已经像风中残烛,却强撑着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今夜……子时……我要去……最深的那座牢……”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光,“……替你……带回最后一句话。”
苏晏握着她冰冷的手,静静地等待着。
子时将至,回狱姑的呼吸越来越弱,几近于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离去时,她却猛然睁开了眼睛,那一眼,亮得吓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有个孩子……在井底……写了字……他说……‘我不是贼,我是抄贼的人’。”
话音落,她手臂一沉,溘然长逝。
苏晏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我不是贼,我是抄贼的人’!
这句话,与前几日那个在狱中发疯、用血在墙上写字的疯吏所写,一字不差!
而那个疯吏,正是当年名满京华,却因一桩盗窃案被判刑、最终惨死狱中的书法神童——痛撰童!
他立刻下令,命人掘开旧刑部大牢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枯井。
井下淤泥被一筐筐地吊上来,当清理到井壁中部时,有人惊呼起来。
只见湿滑的青砖上,赫然有一行用炭笔刻下的字迹,笔锋稚嫩却力道万钧,正是痛撰童幼年的笔风。
真相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