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计划,他本该在襁褓中“夭折”,以掩人耳目,却不想被一个负责采买的贫妇于心不忍,用自己的乳汁偷养下来,辗转流落至此。
瑶光走上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唤了一声宫档中记载的那个乳名。
田埂上的哑童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
他的目光没有惊恐,没有错愕,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他看着瑶光,这个贵气天成、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回应,只是反手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一份《均田册》的副本,他用手指着自家所在村落的那一栏,又指了指名下分到的田亩数,最后,抬头对瑶光比了两个字的手势:够吃。
瑶光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或是惊慌失措,或是贪婪叩拜,或是茫然无知。
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种平静而决绝的回答。
够吃。
这两个字,比任何传国玉玺都更重,比任何皇室血脉的证明都更有力。
良久,她眼中的锐利与审视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怅然,终是低声一叹:“或许……名字,才是这世上最沉重的牢笼。”
数日后,游方至此的裂冕僧,也看到了那座问路桥。
桥头的木牌已被一块打磨光滑的石碑取代,正面是遒劲有力的“问路桥”三字。
他绕到碑后,只见背面用粗粝的炭笔写着一行字,正是灰诏郎在鼓台上的宣告:
“这不是神谕,是人写的错。”笔迹已有些模糊,却依旧触目惊心。
他伸出枯瘦的手,在那行字上抚摸了许久,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日的决绝。
随即,他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行囊,从中取出一件东西——那顶早已断裂、只剩几根残破冕旒的冠冕。
他走到桥中央,弯下腰,将这顶象征着旧日皇权与枷锁的冕旒,轻轻地放在了石桥的最高处。
一个胆大的孩童跑过来,好奇地拾起那几根缀着玉珠的冕旒,仰头问他:“老爷爷,这是王冠吗?”
裂冕僧先是点头,复又摇头,声音沙哑却温和:“是枷锁,也是纪念。
曾经戴着它的人,以为自己能通天;后来扔了它的人,才终于看得见地。”
当晚,裂冕僧在村外的沙丘上燃起一堆篝火,召集了方圆十里的百姓。
他没有讲佛法轮回,也没有谈因果报应,只讲了一个“一人犯错,万人担责”的故事。
从一个皇帝的错误决策,如何像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圈扩散,最终变成冲毁无数人房屋田产的滔天洪水。
篝火渐渐熄灭,人群散去时,一个沉默的老兵留了下来。
他一言不发,走到火堆旁,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木牌,
那是他家祖祖辈辈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天子万岁牌位”。
他端详了那牌位片刻,而后决然地将其投入了尚有余温的火种之中。
木牌遇火,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很快便蜷曲、焦黑。
京城,钦天监旧址改造的民察院内,心鼎童正主持着首批平民稽查员的结业典礼。
七十二名学员肃立阶下,他们皆出身寒微,有曾经的流丐,有脱籍的奴婢,甚至还有刑满释放的罪囚。
心鼎童没有再说那些“倾听民声”的套话,而是让侍从给每人发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从今往后,你们巡查四方,有纠察不法之权。但记住,在查别人之前,先拿这镜子照照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谁若是哪天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是神了,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爷了,就把这面镜子,当场摔了。”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死寂。
忽然,队列中一名学员猛地跨出一步,脱下头上的稽查员软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谢恩,而是请求:“大人!我不去巡查了,我能……回我的老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