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口局的巡回演出,自此有了全新的灵魂。
首演之夜,伪印郎亲自登台。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幕后摹刻天下印信的影子,而是站在了万众瞩目的光下。
竹板清脆,他开口唱道:“从前一道令,层层加码,杀人不见血;如今一句话,句句入心,暖得人心热。”
歌声未落,台下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兵突然掩面,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哭。
他身边的人惊讶地望向他,只听他哽咽着说:
“我儿子……我儿子就是被‘蠲免赋税’那四个字给骗走的……他去服徭役,说官府榜上写着能免家里的税。
可我们不识字啊!后来才知道,那‘蠲免’的是人头税,加倍的却是田亩税!我儿子……就再也没回来……”
老兵的哭声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抽象的“不识字”,背后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此刻,伪印郎唱出的那句“暖得人心热”,便不再是宣传口号,而是对无数血泪悲剧的告慰。
随行的裂诏姬在另一处县城里,正看着一张新张贴的禁令榜文。
这张榜文是朔方守令颁下的,禁止讲口局使用方言宣讲。
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忽然停住了。
她的感知异于常人,能从死物中读出残留的情绪。
“这纸上……有泪痕。”她闭上眼,细细感知着墨迹的流淌轨迹。
“书写者在誊抄这份禁令时,一边写,一边在哭。墨迹至少有三次因为手抖而中断,又勉强接续上。”
苏晏闻讯,立刻遣人秘密查访。
很快,真相水落石出。
誊写禁令的是县衙里一位年轻的小吏。
他出身农家,深知讲口局的宣讲对乡亲们有多重要,也明白这份禁令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奉命行事,内心却备受煎熬,泪水才会不自觉地滴落在纸上。
翌日,这位小吏竟主动前来投案,不仅坦陈了自己的内心挣扎,还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他的上级,那位县丞,暗中篡改了朝廷下发的《放粮令》中的细节,将“按户”放粮改为了“按丁”,如此一来,便可从中克扣下一大笔粮食中饱私囊。
面对这位战战兢兢的小吏,苏晏非但没有惩罚他,反而当众给予了赏赐,并将他调入了讲口局。
“你的眼泪,比榜文上的朱砂印更珍贵。”苏晏对他说,“一个能为百姓心痛的官,才是真正懂得诏书该怎么写的人。”
一系列事件,让苏晏对“声音”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悄然启动了那双能看见人心的金色双瞳,观察了一场由朔方官员和士绅代表参加的政策评议会。
会议室里,代表着“信任”的绿色光晕几乎覆盖了八成的人,这证明讲口局的工作已初见成效。
然而,一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凛:每当宣讲的官员提及“皇上说”这三个字时,无论心中是否信服,几乎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微微低头,神态变得更加恭顺。
苏晏猛然醒悟。
他打破了文字的壁垒,但一个更隐蔽的壁垒依然存在——“声音的等级”。
那些穿着官袍、端着官腔、站在高处的人,依旧天然垄断着对政令的最终解释权。
百姓们可以听懂了,但他们潜意识里仍然认为,只有“官老爷的声音”才是权威的,自己的议论只是“闲话”。
当夜,苏晏颁布了一道震动整个西北官场的《讲口令》。
令中规定:一,凡新政宣讲,必须由本地出身、通晓本地风俗的宣讲员执行,宣讲时不得身着官服,以平民身份与百姓交流。
二,所有核心政令,均需由讲口局录制成统一的木质唱片,分发至各村镇的讲口站轮流播放,确保“谁都能听,谁都能评,谁都能核对”。
这道命令,等于将解释权从官员手中,交还给了“标准的声音”和“民众的耳朵”。
数日后,效果立竿见影。
西北边境传来急报:一支边军因粮饷问题发生哗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