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像道闪电,劈开了苏晏心里积了太久的恨。
复仇,是为告慰逝者,惩罚恶人。
但那终究是回头看。
父亲留下的家训,那些散在民间、被人记住的公义,指的却是前头。
那是个什么样的将来?
一个林家人不用再拿命填,一个“张阿牛”不会因说真话就死,一个天下人都能活在法理下的将来。
苏晏的脚,不由自主朝那嘶哑的声音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条路——他身上那股沉静,和这嘈杂的陋巷格格不入,却有种无形的威仪。
他停在了灰袍客面前。
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黄纸上。字是新抄的,笔力遒劲,每笔每划都透着刻骨的敬:
“林氏之家训曰:武可护民,文须畏法,权不可久居,恩不可独享……”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苏晏心上。
这不是秘密。是林氏立族的根,是父亲林啸天一辈子在做的事。
他记得,每年祭祖,父亲都会领着全族子弟,在祠堂里一遍遍念。
父亲声音洪钟似的:“林家的荣光,不在爵位高低,不在军功多少——在看这训词里的每个字,有没有融进林家人的骨头里。”
如今,靖国公府烧成了焦土,林家祠堂化了灰。
可这训词,却在一个素不相识的、潦倒的灰袍客嘴里,在这京城最破的巷子里,又响起来了。
“你从哪儿得的?”苏晏声音有点干。他压着,不让情绪冲垮理智。
灰袍客慢慢抬起头。
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眼神却像深潭古井,没波澜,只有种沉淀了太久的东西——像悲伤,又像执拗。
“诏狱北墙外,捡的。”他惜字如金,仿佛多说话都费劲。
“烧得只剩不到一半。剩下的,我问了很多人,一点点补的。”
他顿了顿:
“补了七年。”
七年。
苏晏心猛地一抽。
林家满门被屠,也才七年前。
这七年,他在诏狱最底层忍着折磨,谋划复仇。
这个陌生人,却在为林家——补一份家训。
灰袍客好像看出他不信。或者说,他只是想完成个迟了七年的交代。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摸,取出页油纸包了三层的残笺。
打开,焦黑泛黄的纸页上,墨迹斑驳——是父亲林啸天的笔迹。
残缺的末尾,一行熟悉的朱笔批注,像剑刺进苏晏眼里:
“吾族若存,当以此训续命。”
这是父亲的字。
是他当年在家训末页写的——那时他正因边境屯田的事和朝中勋贵争执,回家后写下这句,自勉,也警醒后人。
苏晏伸手,指尖微抖,想碰那片残笺,又缩回来。
他怕一碰,这承载了太多的纸,就彻底碎了。
灰袍客把残笺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贴肉放着,像什么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