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细密密,从铅灰色的天往下掉,把天地都泡进一片湿冷的悲凉里。
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官道,发出闷响,像大地在底下呻吟。
苏晏坐在车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枚暗纹。
车窗外春雨的寒气,好像透过了木板,一丝丝往骨头里钻。
他没理会后面那辆马车里投来的目光——审视的,质疑的。
那目光来自裴十三,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也是这趟皇帝亲派的监察。
出发前,裴十三在宫门外拦过他,话说得硬:
“苏侍郎,巡行天下、听冤辨屈,本是御史台和三法司的事。你带这‘巡行队’,名义安抚,实际自行审案——已经越权了。”
他盯着苏晏:
“下官奉旨随行,只为确保一切合乎典制。望你好自为之。”
苏晏当时只是微微点头,没答话。
典制?
当典制成了权贵手里的玩具,当律法条文变成百姓脖子上的绞索——
它还是护着公道的最后屏障吗?
他望着前面迷蒙的雨雾,心里一片清明。
有些路,注定要踏到规矩外面去。
他轻轻叩了叩车壁。
一道极细微的声波传出去。
没多久,队伍最前面,那个身形瘦小的少年回声儿,把一面巴掌大的静音鼓背到身后,悄无声息脱离队伍。
像只灵巧的雨燕,扎进了前面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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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青阳郡地界大概十里,队伍速度突然慢了。
官道旁边的荒坡上,赫然立着几十座虚坟。
没墓碑,没祭品。就是一抔抔新堆的黄土,每抔土上插着根白羽毛。
春雨打湿了羽毛,微微垂着。风一吹,又齐刷刷扬起来——
像无数苍白的手,在风里无声作揖。
这诡异又肃穆的景象,让整支队伍都静了。
裴十三掀开车帘,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戒备和不解。
这是乡野陋习?还是无声的挑衅?
这时,坡顶最高处一座虚坟后,慢慢站起个人影。
披蓑衣,戴斗笠,身形枯瘦,像截被风雨啃了很多年的木头。
他是风葬师。
他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苏晏的车驾停稳,然后抬起一只干瘦的手,默默指向东南方一处山坳。
苏晏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雨幕里,那片山坳影影绰绰——是更密的三十六座无名坟。
和道旁虚坟不同,这些坟前的矮树枝上,都系着条褪色的红绳。
那系法,和京郊老陈守的孤坟上的一模一样。
一股寒意混着了然,从苏晏心底冒上来。
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儿,就是林家旧封地上——被忘掉的哭声最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