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那声音通过地下暗渠传开,模拟着陶埙的基频,像在深夜里,轻轻牵引着所有人的梦境,往一处合。
光织娘更是一夜没合眼。
她精确算出未来三天月光的角度,指挥几个心腹,在城里无数院墙不起眼的角落,用特殊涂料刻下看不见的光影密码。
只有特定月光下,从梦中惊醒刹那,眼角余光才能瞥见全貌。
三天后,京城开始出怪事。
城西一个大字不识的脚夫,清早醒来,对着老婆一字不差背起了《宪纲》首章“民为邦本”,把他老婆吓得差点晕过去。
南城一个七岁娃,用木炭在地上画出一幅精细的井台结构图,还歪歪扭扭标了方位。
他奶声奶气对娘说:“梦里有个黑袍伯伯教我的,他说井下面有埙,好听。”
最奇的,是东市一个病得快不行的老妇人。家人以为她熬不过去了,她却在一个清早猛地坐起,精神头好得吓人。
她不说话,颤抖着手要来笔墨,一口气写下三百多字的《阵亡帖》全文——那是几十年前被秘密处死忠臣的名录。
事后有人拿她的字和当年《幽巷集》手抄本一对,笔迹一模一样!
流言像风一样刮遍全城。
静音局大怒,派出新设的“梦察官”,挨家挨户盘问。
这些官个个眼神毒辣,精通审讯。可他们磨破嘴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那些“梦中生异”的百姓,醒来后一脸懵,对梦里干了啥,半点不记得,更别说主动传播了。
律法能管行为,能管言语,可怎么管一个抓不住的梦?
静音局焦头烂额时,鼓眠儿兴奋地跑来告诉苏晏。
他指着那张“人心律动图”,声音发颤:“公子,成了!全城七成的人,子时三刻心跳都同步了——每夜同一个时辰,几万人,在做同一个梦!”
那天夜里,小秤星没乱跑。
他趴在皇城附近最高的屋脊上,双手紧紧贴着还有点温热的瓦片,整晚一动不动。
天边刚透出第一丝光,他猛地睁眼,满脸震撼:“我‘看见’了……梦像水,在流!从这家到那家,从这街到那巷……最后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从京城,流出去了!”
苏晏立刻翻看各地边军密报。
果然,就这几天,湖广、江西等地都报来怪事:
偏远地区的戍卒,夜里集体梦游,走到营门口石碑前,用手指蘸着露水,默默写下早被烧毁的《劳疫令》条文。
更奇的是,隔了几百里的几个村子,村妇们在梦里不约而同学会了失传的“香径编码”,开始自发用晾衣服的不同方式,在乡间传递消息。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成型。
苏晏拿出那枚一直琢磨不透的金手指残片。
这次,他对准“人心律动图”时,残片猛地亮起微光。
一段完整的“梦流波纹”终于显现出来——不再是乱糟糟的信号,而是一张以京城为中心,正向整个天下蔓延的、巨大的认知网!
刑部大狱最深处,又冷又潮。
裴十三亲自审一个新抓的“梦语犯”。
这人原是礼部抄经吏,因昨夜梦里高喊“皇帝也该劳疫三年,才知民间苦”,被枕边妻子吓得举报。
裴十三沉着脸,看着眼前文弱书生,刚想开口用刑吓唬。
他耳道里的银珠只是极轻地颤了一下,代表他脑子里刚闪过“斩”的念头。
可他嘴唇还没动,那抄经吏却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提前答道:“大人……你想说‘斩’,对么?可你心里……怕了。”
裴十三全身的血,唰地一下凉透了。
他僵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让他像被剥光了衣服。
他猛一挥手,中止审讯,独自退出了大牢。
他失魂落魄,爬上刑部最高的望塔,看着脚下的京城。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可今晚,他却在那些光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