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来个衣衫褴褛的考生——从十几岁的少年到胡子花白的老者,围着几堆熊熊篝火席地而坐。
他们手里没有精良的湖笔,只有一截截烧得恰到好处的炭条;
面前没有洁白宣纸,只有一块块从山里打磨出来的粗糙石板。
主考官也不是朝廷命官,而是附近村寨里最受尊敬的几位乡老轮流当。
他们不问出身,不看来历,只看答卷上的内容。
题目是从那三百名佃农、织妇、驿卒的提问里筛出来的,简单得近乎朴素:
“若你是一县之令,上任后先查哪一件事?”
一时间,只有炭条刮擦石板的“沙沙”声。
有人下笔飞快,写下“查粮仓”三字,笔力遒劲——显然对官仓积弊深有体会。
有人不善写字,干脆画了幅画:一座高院墙正在被推倒,墙内是亭台楼阁,墙外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画旁注了两个字:“拆墙”。
人群里最年幼的考生,脸蛋冻得通红。他犹豫很久,只在石板上郑重写下两个字:
“问娘。”
苏晏穿着一身半旧棉袍,悄然立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抄骨生正指挥一个叫小凿儿的石匠,把那些五花八门的答卷,一笔一划刻在学庐旁备好的石碑上。
这一刻,苏晏忽然觉得——这场景远比金銮殿上那些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对策,更接近“治国”二字的真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那间为墨山先生特备的空旷书房里,一片死寂。
曾经指点江山、口含天宪的墨山先生,如今蜷在墙角,形销骨立。
他手里紧紧攥着苏晏临别时赠的那支墨竹笔。
连日无人探视,他只能靠着墙角一点不知哪来的炭灰,兑着水迹在墙上涂抹,算着日子。
某一夜,他饿得神志不清,手里的墨竹笔却忽然一震——笔尖竟脱离他的控制,自行在墙上划动起来。
没有蘸墨,却留下一行清晰的字:
“我错了。”
墨山先生浑身剧颤,像被那三个字烫伤。
他挣扎着想抹掉,那笔却如有神助,又写下一句:
“才气不在舌尖,在万人开口。”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行字。想起了北岭。
想起了那些被他斥为“愚民”的人。
第三夜,在他快昏厥时,笔又动了。这次写的是:
“放我出去,我要去北岭……听人说话。”
守卫发现墙上的字迹后大惊,层层上报。
苏晏的批复很快传回,只有八个字:
“许其徒步,不许乘轿。”
考试最后一日,风雪渐歇
一个蹒跚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
当人们看清来人时,无不哗然。
正是墨山先生。
他衣衫破烂,满面尘霜。
曾经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像枯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