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令一出，京城震动了。
像滴滚油落进冷水里。
翰林院那群平日里自诩文脉砥柱的学士们，头一次这么齐心。
联名辞呈堆满了中书省的案头。
他们说这是“引走卒贩夫登堂入室，置圣贤文章于茅厕”，是千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奏章上的每个字都浸透着被冒犯的傲慢——仿佛苏晏不是在革新科考，而是在刨他们的祖坟。
苏晏对这些雪片般的辞呈置若罔闻。不批复，不慰留，任由那些官位空着。
他只做了一件事。
把抄骨生和哭砚童叫到跟前。
那时抄骨生正对着一卷前朝法典出神。
指尖在那些严苛的条文上轻轻划过，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
哭砚童在院里，用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冬眠初醒的蚂蚁。
“去北岭。”
苏晏的声音平静无波，“建一座野学庐。不必雕梁画栋，有片瓦遮风雪，有块地能坐人就行。”
抄骨生抬起头。眼中死寂的冰层，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他曾是天下闻名的状元之才，却因直言盐政积弊，被墨山先生那类人构陷，断笔毁脉，沦为只能抄录尸骨档案的“抄骨生”。
让他这个被文人圈彻底抛弃的废人，去主持一场被文人圈唾弃的“野考”——这其中的深意，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哭砚童丢了树枝，仰头看苏晏。
他年纪小，心思却透亮：“大人，是让我们去教那些人写字吗？”
“不。”
苏晏摇头，“是去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写字。你们是记事的，也是见证的。”
临行前夜
抄骨生做了个久违的梦。
梦里没有阴森的停尸房，没有发腐臭的卷宗。
只有一座明亮的窗台。
窗外是江南的蒙蒙细雨，少年时的自己正伏案疾书，笔下的《盐政疏》字字珠玑，带着股不把天下不平事扫尽不罢休的锐气。
那时的他，信笔可为剑，文能安邦。
梦太真了。
真到他从惊惧中猛然坐起时，看见墙上窗棂投下的影子，竟真的重叠成了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
他像被蛊惑了，踉跄扑到墙边，伸出因常年整理尸骨而粗糙僵硬的手指，在斑驳的墙皮上用力抓挠。
他想复刻梦里的笔迹，想写下那篇让他身败名裂却也曾寄予厚望的文章。
“我还活着……我能写！”他低声嘶吼。不像宣告，倒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
指尖很快磨破了，渗出的血在灰白墙上留下道道暗红划痕。
字迹歪斜扭曲，不成章法，却带着股挣脱枷锁的狂野与真实。
他终于不再只是抄录死亡的工具。
他重新成了个可以书写的人。
北岭的风雪，比京城来得更早、更烈。
野学庐的框架刚搭起，茅草顶还没铺完，四面漏风。
首届“民议科考”就在这片苍茫雪地里开始了。
没有号舍，没有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