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发带换成了瑶光送来的改良农桑图,被风卷得哗哗响。
“传我的令。”他转身对书童说。
“裴十三的随从携券返京,不必快马,每日在驿站抄三份《宪纲》张贴。”
书童愣了愣,欲言又止。
苏晏笑了笑:“他们要的是‘汉将献券’的戏码,我们就给他们看‘汉民读宪’的活剧。”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环佩轻响。
瑶光掀帘而入。
鬓边的玉簪晃了晃,簪尖还沾着绢丝——她刚在案上写字。“簪笔姬来了。”
她说着,将一方染了茶渍的绢册放在苏晏面前,“她说这是她家传的《铁券注疏》,藏在女红箱底三代了。”
苏晏翻开绢册,第一页就让他瞳孔微缩。
泛黄的绢面上,小楷工工整整写着:“免死券原注:临刑奏闻,非免死也。”
再往后翻,是开国皇帝的密诏手迹:“若子孙懦弱,持券者当先诛之,以儆效尤。”墨迹里浸着朱砂,像凝固的血。
“他们拜的从来不是券。”苏晏的指尖划过“临刑奏闻”四个字。
“是怕有一天,这四个字被揭开。怕刀斧真的落下来时,皇帝不会为他们暂缓。怕当年靠铁券作威作福的账,要一笔一笔算。”
瑶光望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啃冻馍的小乞儿。
那时他的眼睛像淬了冰,现在却像烧红的铁,隔着雾气也能灼人。
“你要怎么做?”她问。
“不公开伪券,不派兵围剿。”苏晏合上绢册,“要烧,就烧在他们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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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覆案司的旧院落里点起七盏铜灯。
七十二名旧员围坐成圈,中间放着个烧炭的铜盆。
契哑儿站在中央,左手还带着白天刻铜板的红痕。
苏晏对他点点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口——不是用嗓子,是用喉间震动,用十二年来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定北伯铁券,洪武三年制,券文‘克蓟州,斩北虏首’,伪作改‘蓟州’为‘幽云’……”
每念一句,就有一名旧员将抄本投入铜盆。
纸灰腾起,落在预先备好的陶碗里,与清水混作墨汁。
苏晏站在廊下,看契哑儿的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像一柄刺破黑夜的剑。
“镇北侯伪券,用废铁重铸,内掺人骨粉……”
墨汁渐满时,最后一名旧员将抄本投进火里。
影诵生——那个总在抄案前咳血的年轻人——端起最后一碗墨,仰头饮下。
他的双耳瞬间渗出鲜血,却咧开嘴笑,血沫沾在嘴角:“我说完了,它们再也杀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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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漠南祭天台。
火罗首领举着伪券站在高台上。羊皮袄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绣的狼头。
“看啊!大胤的武臣用铁券向我们效忠!”他的声音带着破锣似的哑,“从此漠南……”
“放屁!”
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冷笑。
说话的是科尔沁部的老酋长。
他摸出怀里的布包,抖开竟是本《宪纲》,“我孙子说,这上面写‘有田报田,有丁报丁,铁券不顶半粒粮’。就你这破铁片,也配让我们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