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可否赏脸喝杯茶?”苏晏将茶壶放于石桌。
吴瞎子未抬头,鼻子轻轻耸动几下,沙哑笑道:“公子身上这股墨香,可不是田里能种出来的。你不是村里人。”
苏晏不否认,坦然坐下,为他斟满茶:“老先生说书,说的是过去。我却想请您,为五姓村乡亲,讲一个新故事。”
“新故事?”吴瞎子冷笑,干瘪嘴唇抿成一线,“朝廷的新故事,我们听得还少吗?说来说去,不就是要我们的命?”
苏晏未争辩。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那是《清丈令》的一角残页。
他未展开,而是当着吴瞎子的面,将这张代表朝廷威严与法度的公文,仔仔细细叠成一只小小纸船。
他将纸船轻放入桌旁流过的小溪。
“老先生,朝廷的镜子,您说它照的是命。可若……这面镜子,是咱们自己的祖宗从地底下递上来的呢?”
苏晏声低而字清,“若这镜子,能让祖宗们亲眼看看,是哪家子孙,偷偷瞒下肥田,却让自家亲兄弟,去多缴那要命的税银呢?”
溪水潺潺,那承载法令的纸船,打着旋,顺流而下。
吴瞎子那双看不见的眼,仿佛直勾勾“盯”着纸船远去的方向。
他伸出枯槁的手,指尖在桌面上《清丈令》残页留下的折痕上,反复抚摸,如触那些冰冷字迹。
许久,他未发一言。
三日后,村中祭坛前,吴瞎子的鼓声再起。
此番,他说的不再是昏官与冤魂,而是一个全新故事——《镜田记》。
“……话说古时有一村,村中有一恶侄,心如蛇蝎,竟将族中百亩良田私下侵吞,却让守着几分薄田的亲叔父一家,年年代缴重税,终至贫病交加,冻毙山野!
乡亲们只道时运不济,谁知忽有一日,天降惊雷,劈开祠堂大梁,竟从地底涌出一面亮闪闪的铜镜!
那镜光到处,恶侄所藏地契、所做亏心事,桩桩件件,映得一清二楚!族人共愤,将其千夫所指,逐出宗族,永世不得归乡!”
鼓声悲怆,如泣如诉。
台下,先前义愤填膺的妇孺,此刻纷纷垂首,默默垂泪。
那故事里的一字一句,都像针,扎在每人心上。
当夜,夜深人静,两户人家趁夜色,悄悄将压在箱底的实契,从省过院门缝塞入。
翌日清晨,彭半仙当众将那两本错漏百出的假册,付之一炬。
熊熊火焰旁,一张崭新的“首诚免罚榜”高贴而起,榜上赫然是那两户姓名。
彭半仙清嗓高宣:“祖宗明鉴,首诚者免罚!下一案,审西渠毁堤,侵占公田之主谋!”
此言一出,人群中窃窃私语顿起:“西渠……那不是……难道连赵婆婆都保不住人了?”
深夜,月凉如水。
小灯笼提一盏蒙布灯笼,引苏晏再至废弃暗渠入口。
此番,他们未停留,而是沿湿滑石阶,一路深入。
暗渠深处,空气潮湿混浊。
灯笼微光下,苏晏见一幕令他心神剧震之景——
斑驳泥壁上,竟密密麻麻刻满无数孩童笔迹的涂鸦。
细看之下,那歪扭线条,分明是一幅幅田界划分图!
原来,这么多年来,被人为毁坏、在官府图册上早已模糊的渠线与田界,早有无数双孩子的眼,以最原始的方式,默默记录、传承。
苏晏伸手,指尖轻抚那些稚嫩却坚定的刻痕。
此时,淡金光晕骤然在他眼前剧烈震颤:“文化共振已启动——政策接受度上升至51%,临界点将至!”
正当他心潮澎湃,头顶上方,忽传来一阵轻重交替的脚步声,极有规律,似踏在某种特定节拍上。
小灯笼脸色一变,猛拽苏晏衣袖,将他拉入更深黑暗。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在空旷密道中响起,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我知道你是谁……你想要的不是田,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