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突然炸响在幻境里,像惊雷劈在耳边:“看脊背!别看那些裱糊过的封面!真正的历史,都折在书脊断裂的地方!”
是断简翁!
苏晏猛地惊醒,眼前的模糊瞬间散去。
他不再抗拒那股改写之力,反而咬紧牙关,集中所有意志,主动沉了进去。
让自己的句子破碎,段落消散。
但在这片思想的废墟上,他开始一字一句地刻——刻父亲临终前的遗训:“民不知法,则法为刑;民不识字,则政为妖。”
像用钢印砸在石头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他最坚定的意志。
他把这句真言拆成无数碎片,藏在华丽辞藻的背后,嵌进歌功颂德的韵脚之间。
梦授童以为他屈服了,正专心搭建谎言的宫殿。
苏晏却在宫殿地基下,埋下了一颗能颠覆一切的种子。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整座文海幻境剧烈震荡起来。
缝合的书山“咔嚓”作响,开始崩塌,墨色丝线寸寸断裂,书页纷飞。
空中那些麻木的游魂,突然齐刷刷转过头,望向书山之巅的苏晏。
他们口中发出整齐的低语,沙哑得像潮水漫过沙滩:“你是第一个……不肯被吃的人。”
与此同时,大理寺深处的影谳堂禁地。
阴暗潮湿的廊道里,槐树叶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空气中飘着机关的铜锈味。
槐下先生借着巡查的名义,弯腰贴墙走,呼吸放得极轻,绕过重重机关,直奔那卷尘封的卷宗。
那是十二年前“沧澜之盟”的原始档案,是他亲手复审定谳的,也是他多年的心结。
他颤抖着手打开卷宗,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翻到关键几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几页纸的质地、墨迹,和前后截然不同,分明是被替换过的誊抄版!
更让他心惊的是,誊抄的墨迹边缘,带着极细微的锯齿状毛糙感,像被小锯子划过。
这个特征……
他猛然想起,十二年前复审时,自己曾因劳累在书房小憩。
梦里,一个赤足童子凑到他耳边,低声吟诵了一句诗。
那诗句意境绝妙,恰好为案情疑点提供了天衣无缝的解释。
他醒来后如获至宝,当即写入判词,最终造成了那场着名的误判。
他一直以为那是神来之笔。
直到此刻,看到这熟悉的墨迹,他才如遭雷击,浑身冰冷,牙齿都在打颤。
“原来我……我也写过别人给的句子。”
恐惧和耻辱像藤蔓一样缠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槐下先生,一生自诩文人风骨的标榜,却在最得意的判决里,当了别人的笔。
“嘶啦”一声,他狠狠扯下脸上的温和面具,露出一张因愤怒和悔恨而扭曲的脸,眼角泛红,青筋暴起。
他转身冲出禁地,从墙上摘下尘封已久的佩剑,剑鞘摩擦发出“噌”的一声。
“若这天下文章皆假,”他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发颤,“那我就替他守住这一具真身!”
提着剑,他的身影如电,直奔苏府而去。
寅时三刻,夜色最浓。
苏晏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清明如洗,没有一丝混沌,像淬了晨露的寒星。
他撑着床沿坐起,喉头一甜,“哇”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溅在床前的地板上。
血泊里,竟混着无数细碎如沙的墨渣,硌得人眼睛发慌。
“少爷!”回魂帖长舒一口气,刚要上前,却被苏晏抬手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