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鬼面坊的气味,苏晏很熟——阴湿的青苔味、桐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人皮似的腥甜。
他穿过密密麻麻挂着的脸谱,那些脸或哭或笑,或怒或憎,在风里轻轻晃动。
坊市最深处,油灯昏黄。
一个干瘦老头正佝着背,用一柄玉刀,小心地在一张肉色软膜上刻纹路。
他是戏颅郎。
做了六十年假脸,活成了传奇。
苏晏走近,他没抬头。
直到刻完最后一道法令纹,他才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嗓子像破锣:
“又是哪家贵人,想换张脸去阴间吃席?”
苏晏没答话,只静静看着那张面具。
薄得像蝉翼,却连毛孔都清晰。
这手艺,早就不是“仿”,而是“夺”了。
“我做过千张脸,见过万般相。”
戏颅郎放下玉刀,拿起桌上那张金光闪闪的龙面,摇摇头。
“书生想扮将军,太监想扮情郎……可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龙面:“唯独这龙颜最难。
做得再像,戴上的人,腰杆就不自觉挺直了,好像自己真成了皇帝。”
他嗤笑一声,“假的,总想成真。”
苏晏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咚”一声闷响。
是枚纯铜脸模,冰凉,压手。
戏颅郎瞥了一眼,浑浊的眼睛突然定住了。
铜模上是张龙脸——却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龙都不一样。
三角眼吊着,三分蠢七分刻薄;
鼻子是塌的,像被人揍过;
嘴最难看,咧到耳根,淌着哈喇子,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傻地主。
“这次,要做最丑的龙脸。”
苏晏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一副真正属于凡人的龙脸。”
戏颅郎怔怔看着铜模,手指摸上去,感受那些怪诞的线条。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干瘪的嘴角开始抽,肩膀抖起来。
接着,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直淌,笑得喘不上气。
“好……好!”他抹掉眼角泪,眼里爆出光。
“就让它烂在万人脚下,踩进最臭的阴沟里!这活,我接了!”
他伸出三根枯指:“七百副。一副不多,一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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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前三日,七百副滑稽龙面连夜完工。
每副面具内侧,都烙着戏颅郎的血指印。
苏晏手下那些神秘的“火种婢”,像暗夜里的流萤,
悄无声息地把面具分发到京城各坊的孩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