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陡得像刀削,冷风从深渊里倒灌上来。
一股怪味呛鼻——陈腐的铁锈混着朽木,是无数战马和骑士的尸骨,在岁月里烂透了的味道。
苏晏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脚下碎石簌簌滑,一眨眼就被下方的浓雾吞得没影。
他没系绳。
每往下挪一寸,都是在跟死神赌。
他得摸透这片绝地的气息,用最直接的方式,碰一碰父亲和三千忠魂陨落的地方。
侧身绕过一块突出来的尖岩时,眼角余光瞥见个不该有的影子。
数丈外的崖边平台上,站着个孩子。
约莫七八岁,赤着脚,脚底板沾着青苔,冻得通红。
身上裹着件单薄麻衣,不合时节,风一吹,瘦得像根能折断的柴禾。
唯独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脖子上挂着串骨链,细麻绳串着鸟兽的指骨和牙齿,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又诡异又清脆。
是当地人说的“寒鸦儿”。
苏晏立刻停住,身体贴紧冰冷的岩壁,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去。
这孩子总在战场遗址晃悠,跟鸦群混在一起,靠食腐肉活,被人当不祥之物。
可他现在出现在这没人能来的半山悬崖——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疑团。
寒鸦儿不怕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过了会儿,他缓缓抬起小手,掌心托着块泛黄的骨头,像是某种动物的肩胛骨,上面有几道清晰的齿痕。
“这个说,将军烧了家书。”
稚嫩的嗓音没半点情绪,像块冰。
苏晏心头一凛,单手发力,胳膊一甩,灵巧地翻到了平台上。
他没急着接骨头,先稳住身形,跟孩子保持着两步距离。
他的金手指能从誓骨里读残留的信息,但得直接碰。
这孩子怎么“听”到的?
苏晏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块骨头。
还带着点体温。
指尖刚碰到,一股微弱却钻心的意念就涌进脑海。
不是画面,是段断断续续的音频,像被狂风撕过。
一个沙哑疲惫的男声——是他日思夜想的父亲,靖国公林啸天。
“……告诉弟兄们,此战,勿报捷,勿请功。若有朝中之人问起,就说我们……我们全死了,一个不留,死得干干净净。”
声音戛然而止。
苏晏只觉得耳朵里轰然一声,整个世界都在转。
脚下的万丈深渊像翻了过来,要把他吸进去。
他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才没倒下去。
干净地死?
父亲早就知道结局?
不,这不是预知——是他自己选的!
率三千铁骑血战沧澜,不是为了胜,是为了一场彻彻底底、不留半点功绩的“牺牲”?
宁愿背“无功而返”的污名,也要让这场胜利从史书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