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已没退路。苏晏今日把他带到这里,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与其被灭口,不如赌一把。
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毫无畏惧地直视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
“军报呈上御前,有……有圣裁批红。兵部的勘合印信,至今尚存!”
“圣裁批红!”
四个字如惊雷滚过,整个太极殿霎时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这意味着,皇帝亲自在这份伪造的军报上盖了印。
他们不敢抬头看龙颜,只能感觉到一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恐怖威压从御座上弥漫开来。
皇帝脸色铁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苏晏,眼神里是滔天怒火,还有一丝被精准击中要害的惊骇。
苏晏却仿佛没看到皇帝的震怒。他微微侧身,对着殿外扬声道:
“传第二位证人。”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园丁,西山皇家别院的杂役。
他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一进殿就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苏晏声音稍稍放缓,带着一丝安抚:
“老丈无需害怕,只需将你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即可。你可还记得,庚戌年秋,内库总管太监李茂,曾去过西山别院几次?”
老园丁战战兢兢回忆:
“回……回大人,记得。李总管那段时日,几乎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每次都带着几个小太监,用马车搬运箱笼入库。
小的……小的有一次不小心撞翻了一只箱子,箱盖开了,瞥见里面都是些文书卷宗。
那箱笼侧面,小的还看到……看到刻着几个字……”
“刻着什么字?”苏晏追问。
“庚戌年……兵符。”
此言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柳玿眼中精光一闪。
庚戌年,正是青崖岭事发之年。
兵符本该由兵部和内廷共同掌管,岂能私藏别院?
苏晏转身,命身后的陈七呈上一叠厚厚文书——那是他早已命人从乙字库中拓印出的出入库名录复印件。
“陛下,此乃臣从乙字库中找到的庚戌年内廷用度名录。臣请与内库存档的原始账目进行比对。”
皇帝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知道苏晏设下了连环套,却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
内库太监很快捧着一本厚重册子上来。
两相对照,一个惊人的事实摆在众人面前——
内库的原始存档上,凭空少了七日的记录。
而那七日,恰好是老园丁所说的、李茂频繁搬运箱笼的日子!
证据被人为抹去了!
就在此时,首辅柳玿终于抓住机会。
他猛地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
“陛下!账目可销,人事难掩!臣恳请陛下,即刻调阅司礼监当日的值班簿,彻查当日所有接触过兵符勘合的内监!”
这一击,精准打在皇帝软肋上。
司礼监是内廷核心,值班簿更是机密中的机密。
